流言
李小兰回家以后一个字都没多说,但她娘还是从她脸色上看出了端倪。没过两天,李家庄就传开了闲话,说双河村那个王一博跟城里来的男知青不清不楚,天天黏在一起,同吃同住,比两口子还亲。这话传到后来变了味,说王一博被城里男人勾了魂,连水灵灵的大姑娘都不要了。
话是王媒婆传的。她那天追着李小兰出去,姑娘咬着嘴唇说了一句“王大哥有人了”,精得跟猴似的媒婆眼珠子一转就琢磨出了味道。再加上村长媳妇后来说漏了嘴,说肖战在王一博家里住了好几天,王媒婆一拍大腿——怪不得!
流言像长了腿一样,三天之内传遍了十里八乡。王一博去镇上买盐,供销社的售货员多看了他好几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王一博浑然不觉,拎着盐袋子往回走,在村口碰见了村长张大山。
张大山脸色不太好看,把他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一博,你最近……跟肖知青走得太近了,村里人说闲话,你注意点。”
王一博愣住了,眉头拧起来,声音发硬:“说什么闲话?”
“就……”张大山搓了搓手,有些说不出口,毕竟那档子事在他们这代人的观念里是见不得光的丑事,“就说你俩……走得太近乎了,不男不女的。我是不信那些,但人言可畏啊,你一个大小伙子,以后还得娶媳妇呢,名声坏了咋整?”
王一博的脸沉了下来。他听懂村长的意思了,一股无名火从心底蹿上来,烧得他攥紧了拳头。他不是气别人说闲话,而是气“不男不女”这四个字——肖战那样的人,干干净净、体体面面,怎么能被人用这种词糟践?他自己皮糙肉厚无所谓,但肖战不行。
“谁说的?”他的声音很沉,像石头滚过地面。
张大山看他这副样子,赶紧摆手:“算了算了,你别惹事,我就是给你提个醒。你跟肖知青……多少注意点分寸。”
王一博没吭声,拎着盐袋子大步走了,步子又快又重,踩得土路上的石子咯吱作响。他没有回家,径直去了知青点。走到门口,他听见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肖战正在跟着广播哼歌,调子轻快,是他从来没听过的外国歌。
王一博站在门口,忽然就不敢进去了。
村长的话在他脑子里转——分寸,分寸。什么叫分寸?他不懂。他只知道他看见肖战的时候心就满,看不见的时候心就空。这要怎么讲分寸?像村里其他兄弟那样,见面点个头、拍拍肩膀、说两句庄稼收成?他做不到,也不想做。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肖战在屋里听见了门口的脚步声响了又停、停了又走,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他关了收音机,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王一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个背影有点佝,肩膀微微内收,像一头受了伤的兽。
肖战眯起眼睛,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流言的事他已经听说了,刘婶今早来送菜的时候吞吞吐吐地跟他提了一嘴,说什么“年轻人相处要有分寸”“男女有别”之类的,虽然“男女有别”用在这里不伦不类,但意思他懂了。他倒不在乎这些闲话,在北京的时候他什么没见过?但他知道王一博在乎。那个人心思重,看着闷不吭声,其实什么都往心里去。
他想了想,决定今晚去找王一博。
傍晚的时候,天阴了下来,空气闷热得像是被扣在蒸笼里。肖战换了件深色的衣服,趁着村里人都在家吃饭的工夫,沿着小路摸到了王一博家。院门虚掩着,他推开进去,看见王一博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面,面已经坨了。
肖战的心揪了一下。他走过去,在王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伸手把那碗坨了的面端过来,拿起筷子拌了拌,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不吃别浪费。”
王一博抬头看他,眼睛里的光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着。他看了肖战好一会儿,闷声说:“凉了,别吃了。”
“凉了也能吃。”肖战又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歪头看着王一博,“王哥,你今天是不是有事想跟我说?”
王一博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以后……少来我家。”
肖战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吃面,语气轻飘飘的:“为什么?”
“村里人说闲话。”王一博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钝痛。
“说什么闲话?”肖战放下筷子,转过身正对着王一博,目光直直地盯着他,“说咱俩好上了?说你是二尾子?”
王一博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这两个字刺中了最痛的地方。他低下头,额前的头发遮住了眼睛,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是……你不是。他们不能那么说你。”
肖战看着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胀。这个傻子,别人说他闲话,他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受了委屈,而是怕别人说肖战。肖战深吸一口气,把碗放到一边,伸手掰过王一博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
“王一博,你看着我。”肖战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我肖战这辈子,怕过谁?怕过什么闲话?他们说破天去,能掉我一块肉?你一个大老爷们,别人说两句就连面都不让我见了?”
王一博被迫看着他,眼神闪躲,嘴唇紧抿。肖战的手指掐着他的下巴,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两个人的脸凑得极近,近到王一博能闻到肖战呼吸里的麦面味道,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簇灼灼的火焰。
“我没有……”王一博艰难地开口,“我不是怕……我是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被人戳脊梁骨?”肖战笑了一声,松开他的下巴,手指却没离开,反而沿着下颌线滑到了他的后颈,猛地一勾,把王一博的额头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上,“王一博,你给我听好了——我不在乎。这个村里所有人加起来,在我眼里都没有你一根头发重要。你让我别来,除非你亲口告诉我你不想见到我。你说,你说了我就走。”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王一博的心口。王一博的呼吸乱了,胸膛剧烈起伏,他能感受到肖战额头的温度、肖战打在他脸上的气息、肖战的手指在他后颈收紧的力道。他的嘴唇抖了又抖,那个“不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太想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