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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

对方来得比预想中快。周四上午,肖战接到电话的时候,人已经在竹报门口了。“肖总,我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不冷不热的礼貌。肖战下楼去接。来人四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不像搞信息安全的,倒像个来修电脑的。但陆尧介绍的人,不会只是“修电脑的”这么简单。“怎么称呼?”肖战问。“姓周。”那人说,“陆总的朋友。”肖战带他上了三楼,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去了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那里偏僻,安静,没有窗户,关上门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老周打开双肩包,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个肖战叫不出名字的设备。他连上公司的内部网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的代码,快得肖战看不清。肖战坐在对面,没有催,也没有问。会议室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老周停了下来。他看着屏幕,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又盯着那行代码看了几秒,然后才转过身来。“肖总,”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您公司的内部权限被人动过。不是外部入侵,是内部人员利用管理员账号直接修改的。修改的时间是上周三凌晨两点十七分,IP地址是公司内部的。”肖战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变化。“能查到是谁的账号吗?”“查到了。”老周看着他,“账号归属人叫王明远,职位是副总经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肖战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老周继续说:“他用管理员权限给自己开了一个后门,可以绕过所有审批流程直接访问核心数据。这个后门开了之后,他下载了至少十几个文件,全部是PDF格式,时间是上周四凌晨。下载完之后,他把操作日志删了一部分,但删得不干净。”“能查到他下载了哪些文件吗?”老周把电脑屏幕转向肖战。屏幕上是一个文件清单,文件名清一色是竹报正在进行的核心项目——赛服设计稿、客户名单、供应链合同、未公开的新品企划。肖战的目光在“赛服设计稿”那一行停了一下。“周先生,”他说,“这些东西被下载之后,有没有被外传的痕迹?”老周又敲了几行命令,屏幕上跳出一段更复杂的日志。他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他说,“文件下载后大约一小时,有一个外部IP访问了这些文件。IP地址经过了多层跳转,但我在追。”肖战没有说话。老周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肖战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周先生,这件事到我这里为止。”肖战站起来,“后续如果有需要,我再联系你。”老周合上电脑,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肖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您说。”“这个人的技术手段不算高明,但他很了解公司的系统。他知道日志存在哪里,知道怎么删,知道删不干净之后怎么绕过。”老周顿了一下,“他不是临时起意。他准备了很长时间。”门关上了。肖战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头顶的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站在那儿,没有动,大概站了十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小周的电话。“叫王副总来我办公室。”王明远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上带着肖战很熟悉的那种笑容——恭敬的、亲切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小肖总,您找我?”肖战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站起来。他看着王明远,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笑了一下。“王叔,坐。”王明远在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这是您不在的时候我推进的几个项目,您过目一下。”肖战接过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审阅,又像是在做别的事情。办公室里很安静。王明远坐在对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耐心。他的手指没有敲桌子,脚尖没有抖,呼吸平稳,姿态放松。一个做了十年高管的人,在这种场合下不会露出任何破绽。肖战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王叔,上周三凌晨两点,你在公司吗?”王明远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一度——不是慌张,是警觉。那种警觉转瞬即逝,快到如果不是肖战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上周三?”王明远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怎么,出了什么事?”“没什么。”肖战笑了一下,“IT那边说系统有点异常,在排查。您知道,最近网络攻击多。”王明远点了点头,表情自然地放松下来。“网络安全确实要注意,要不要我让IT部门做一次全面检查?”“已经安排了。”肖战站起来,“没事了王叔,您去忙吧。”王明远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小肖总,您这次去西安,还顺利吗?”“顺利。”“那就好。”王明远笑了一下,“您不在的时候,公司上下都盯着您回来呢。”门关上了。肖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注意到一件事——王明远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只是一点点。但如果一个人做了十年高管,他的走路节奏是固定的,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除非他心里有事。肖战拿起手机,给陆尧发了条消息:「陆总,老周很专业。谢谢。」回复来得很快:「客气。查到什么了?」肖战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公司的高管偷了我的设计稿”?说“背后可能是张子杰”?说“有人准备了很长时间要动我”?他最终只回了一句:「还在查。」陆尧没有追问。只回了一个字:「好。」肖战把手机放下,坐回椅子上,打开了老周留给他的那份报告。报告里详细记录了王明远的每一次异常操作——时间、IP、操作内容、访问的文件名。密密麻麻几十行,像一份病历,记录着竹报系统被一点点侵蚀的过程。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报告锁进了抽屉。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法务部的内线。“我是肖战。把公司所有与王明远有关的合同、审批记录、授权文件,全部整理一份,加密发到我个人邮箱。不要经过公司内部系统。”“好的肖总。要备注什么吗?”“备注两个字:备查。”周五,肖战没有去公司。他约了陆尧在桐悦见面,但不是喝茶聊天。他到的时候,陆尧已经在三楼的小会议室里等着了,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穿深色西装,戴一副无框眼镜,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文件袋。“肖总,这位是方律师。”陆尧站起来介绍,“上海经侦那边的老朋友,现在自己开律所。”方律师站起来跟肖战握了手,没有寒暄,直接坐下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材料。“肖总,您提供的情况我初步看过了。”方律师的声音不高,语速很稳,“如果老周的取证没有问题,王明远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侵犯商业秘密罪。但有一个关键问题需要确认——这些被窃取的文件,是否已经被提供给第三方?以及第三方是谁?”肖战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第三方,”他说,“我怀疑是张子杰。”方律师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显然知道这个名字。“张子杰的案子我听说了。”方律师说,“他的公司在过去一个月内被截断了三条核心供应链,两个大客户流失,资金链已经断裂。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拿到竹报的核心设计稿,他的目的应该不是自己用——”“是卖。”陆尧接了一句,语气很沉,“或者作为筹码,去找新的靠山。”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肖战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袋,目光停在袋口露出的白色纸边上。“方律师,”他说,“如果我能证明张子杰指使王明远窃取竹报的商业机密,这个案子能走到哪一步?”方律师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起来。“侵犯商业秘密罪,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是单位犯罪,对单位判处罚金,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追究刑事责任。”他顿了一下,“如果能证明张子杰是主使,他是要进去的。”“多久?”方律师看着他,沉默了一秒。“肖总,这个案子的涉案金额——竹报这些核心项目的商业价值,我可以初步估算一下——如果把赛服设计、客户名单、供应链合同都算上,涉案金额应该能到‘数额特别巨大’的标准。加之后果特别严重,张子杰又是主犯,十年以上,甚至无期。”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陆尧靠在沙发上,把那根永远不点的烟从口袋里拿出来,夹在指间转了转,没有说话。肖战坐在那里,表情没有变化。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方律师,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您说。”“第一,帮我把老周的取证材料整理成合法有效的证据链。第二,帮我查清楚张子杰目前的资金状况和人脉网络——他快倒了,但还没有完全倒,他在找新的靠山,我要知道他找的是谁。第三,帮我准备好所有的法律文书,等我确认证据链完整的那一天,直接递交。”方律师点了点头,把文件袋收起来,站起来。“肖总,这件事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肖战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陆尧和方律师都愣住的话:“等王一博打完季后赛。”方律师走了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肖战和陆尧两个人。陆尧把那根烟收起来,端起茶杯,看着肖战。“为什么要等?”肖战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他周日要来上海。”他说,“他答应了我的。我不能让他来了之后,发现我在处理这种事。他会有压力,会觉得他是不是不应该来,会觉得他的出现是不是给我添了麻烦。”陆尧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已经在担心了。”肖战继续说,“他怕自己插手太多,怕我觉得他没有分寸。如果我这边出了事,他一定会想——是不是因为我来了上海,所以事情才变复杂的。”陆尧没有说话。肖战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所以,等他打完季后赛,等他在上海安安心心地待完这两天,我再动手。”陆尧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松了一口气。“肖总,”他把茶杯放下,“你对他,比他自己还细心。”肖战没有接这句话。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窗外的上海,天快黑了。周五晚上,肖战回到家里,给王一博发了一条消息。「训练结束了吗?」回复来得很快:「结束了。你呢?今天忙什么了?」肖战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在公司开会。你周日几点的航班?」「下午三点到。」「我去接你。」「好。」肖战看着那个“好”字,嘴角弯了一下。他靠在沙发上,把手机举在面前,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打了一行字:「你这几天训练别太累,手腕注意。」「知道。」「护腕戴了?」等了大概十秒钟,王一博发来一张照片。是他戴护腕的手,背景是训练室的桌面,旁边是键盘和鼠标。肖战看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眼。护腕戴得很正,位置刚好卡在手腕最受力的一节骨头上。他回了一个字:「乖。」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出现了,然后又消失了。反复了两次。肖战几乎能想象到王一博对着手机屏幕打打删删的样子——这个人说“想你”的时候干脆利落,但被人说“乖”的时候就不知道该怎么回了。最后回复过来的只有六个点:「......」肖战笑了出来,笑得靠在沙发上,手机差点滑到地上。他笑够了,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早点睡。周日见。」这一次王一博回得很快:「周日见。想你。」肖战看着最后那两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上海夜色。远处的高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光,远远近近的,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和他在西安那晚拍的照片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晚上他发了一张上海夜景的照片给王一博,配文只有“晚安”两个字。王一博没有回复。但那之后,那个人的手机聊天背景,换成了金色的雨。肖战不知道这件事。但他知道,那个人在想他。就像他在想那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