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衍之,我来了
第5章 衍之,我来了
肖赞立刻伸手按住王耶啵的手腕,将杯子倾斜成更小的角度:“慢些,让孩子含住杯沿。”
他的手掌覆在王耶啵手背上,带着体温的触感让后者呼吸一滞。
两人掌心相贴,缓缓调整着角度,终于让琑儿喝到了几口温水。
孩子吞咽时,喉结在王耶啵掌心轻轻滚动,像春日溪涧里跃动的小鱼儿。
肖赞的指尖蹭过王耶啵的虎口处——那里有块浅淡的疤痕,像被箭簇划过。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片血色,有人在他耳边说“衍之,这点伤不算什么”,疼得他指尖猛地一颤,差点打翻水杯。
“怎么了?”王耶啵感受到他的颤抖,下意识收紧手指稳住水杯。
“没事,好了。”肖赞抽回手,声音有些沙哑,“我去准备毛巾。”
他转身去卫生间打温水,找干净的毛巾,动作麻利得不像平时那个连水杯都懒得端的人。
王耶啵想跟过去帮忙,脚刚迈出一步就被肖赞拦住了。
“你坐着,别添乱。”肖赞把毛巾浸在温水里,拧到半干,“古代那套退烧法子别乱用,这里不是边关军营。”
王耶啵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肖赞蹲在沙发边,小心地用毛巾擦拭琑儿的额头、腋下和脖颈,动作轻柔。
阳光落在肖赞低垂的侧脸上,给他纤长的睫毛染上柔光,竟让王耶啵想起边关雪后初晴的清晨——那时肖衍之也是这样,蹲在帐外给受伤的信鸽包扎伤口,专注得让人移不开眼。
“爹爹……冷……琑儿冷……”琑儿烧得迷迷糊糊,小嘴嘟囔着,小手胡乱抓着,最终抓住了肖赞的袖口。
“不冷,很快就好了。”肖赞放柔了声音,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胸口,“乖乖,忍一忍,退了烧就不难受了。”
王耶啵在旁边看着,喉咙发紧。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个总是冷着脸说“别烦我”的人,温柔起来是这样的模样。
他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像个局外人,连递块毛巾都显得多余。
小家伙迷迷糊糊地把肖赞的手往王耶啵那边拽,嘴里嘟囔着,“爹爹……父亲……手手……牵。”
直到两人的手指不小心勾在一起,他才咂咂嘴,安稳地蹭了蹭枕头。
肖赞想抽手,王耶啵的手指却不经意间收紧了半秒,又很快松开。
琑儿的体温还没降下来,反而有些反复。
肖赞把工作室的空调调到适宜的温度,又找了冰袋裹上毛巾放在孩子额头,来来回回忙得满头大汗。
王耶啵默默递过去一张纸巾,肖赞头也没抬地接过来擦了擦汗,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却有种奇异的默契在流淌。
琑儿烧得迷迷糊糊,抓着他的手,“爹爹……爹爹不要走……”小脸上挂着泪珠,看得人心头发紧。
肖赞脱口而出:“不走,不走,爹爹不走,爹爹在呢。”
说完,他愣了一下——他自称“爹爹”了。
王耶啵也听到了,看着他。
肖赞没解释:“先管孩子。”
肖赞守在床边,每隔半小时就换一次毛巾,冰凉的毛巾敷在琑儿滚烫的皮肤上,很快就被焐热。
昨晚没睡好,此刻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却不敢合眼。
“你去睡会儿。”王耶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守着。”
肖赞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他,摇了摇头:“不用。”
他的视线却扫过王耶啵袖口沾着的东西——刚才给琑儿擦身时蹭到的,下意识从桌上抽了张湿纸巾递过去,语气硬邦邦的:
“擦擦,看着烦。”
“你盯着也帮不上忙。”王耶啵接过湿巾,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琑儿烧得通红的小脸上,“我陪着你。”
肖赞没再拒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琑儿偶尔的呓语和窗外的风声。
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却像是有根无形的线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王耶啵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肖赞身上,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心里又疼又涩。
他想起肖衍之被贬前也是这样,为了赶编《武备志》连续熬了几个通宵,眼下的乌青重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袖袋里装着个小面包——早上出门时特意揣的,知道肖赞忙起来会低血糖。
可看着肖赞眼下的乌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给他添负担,只悄悄把小面包往兜里塞得更深了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肖赞看着琑儿依旧通红的小脸,眉头拧成个结。
他忽然拍了下额头,像是想起什么,“对了!”
王耶啵立刻抬头看他,眼里带着希冀:“有办法了?”
“之前工作室有个同事发烧,试过这个方子。”
肖赞语速加快,转身翻箱倒柜找药箱,“藿香正气水不止能敷肚脐,还能倒在温水里擦身体,说是能带走热气。之前我太着急忘了……”
他找出藿香正气水、医用胶布和棉花,又去卫生间接了小半盆温水,往里面倒了两瓶药液,摇晃均匀。
药味混着水汽漫开来,不算难闻,却带着奇特的清凉感。
“这样……真的能退烧?”王耶啵看着那盆泛着药味的温水,眉头微蹙。
在边关,发烧都是用烈酒擦身,或是敷草药,这般温和的法子,他还是头回见。
“可以。”肖赞深吸一口气,先取了棉花放进琑儿的肚脐眼,滴药液,贴好胶布。
王耶啵在一旁按住琑儿乱动的小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让肖赞莫名定了神。
接着,肖赞拧了块温毛巾,蘸了混着药液的水,小心地擦拭琑儿的额头、脖颈、腋下、手臂、后背和大腿根。
温水带着淡淡的药味,擦过皮肤时,琑儿哼唧了两声,却没醒,小脸似乎舒展了些。
“以前听同事说,这样能让药劲顺着皮肤渗进去,比单纯敷冰袋管用。”肖赞一边擦一边解释,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跟王耶啵说明。
王耶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动作。
肖赞的指尖有些发颤,大概是急的,却每一下都擦得仔细,连耳后那点细小的褶皱都没放过。
“我来吧。”王耶啵突然开口,“你歇会儿。”
肖赞愣了一下,把毛巾递给他。
刚才接温水时,他特意把温水调得比自己平时用的热了半度——之前王耶啵碰水杯时,指尖有点凉,他没忍住多兑了些热水。
王耶啵学着他的样子蘸水、拧干,动作略显笨拙,却格外小心,生怕弄醒孩子。
擦到琑儿小腿时,孩子蹬了下腿,他立刻停手,等了片刻才继续,那副紧张的模样,倒比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时还谨慎。
肖赞看着他,突然觉得这画面有些晃眼。
不知道那个在传说中杀伐果断的镇北将军,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笨拙又温柔的时刻。
……
凌晨三点,肖赞再次拿起毛巾去沾温药水时,发现琑儿的呼吸平稳了许多,额头的温度也降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真的有用……”
王耶啵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大掌稳稳地托着他的胳膊:“没事了。”
他扶着肖赞胳膊的手,指腹蹭到对方衬衫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是肖赞总带着的那枚银杏胸针。
王耶啵的指尖顿了顿,这枚胸针的纹路,和当年他亲手给肖衍之刻的那枚“平安符”,连缺口都分毫不差。
肖赞坐在床边,王耶啵坐在对面。两人都没说话,都看着琑儿。
“你以前没见过发烧?”
“见过。但没有退烧药。很多人烧着烧着就没了。”
沉默。
肖赞:“现在不一样了。有药,有医生。”
王耶啵:“我知道。所以我很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我和琑儿来到了你的时代。”
肖赞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倦意像潮水般涌来。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一件带着皂角香的外套披在了身上,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皂角香裹着体温漫过来,他鼻尖一酸——梦中,似乎在军帐里,有人也是这样,把带着体温的披风扔给他,嘴上说着“冻死了没人给我整理兵书”,却在他转身时,悄悄把披风的系带系得更紧。
“你休息一下。”王耶啵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而温柔,“我看着琑儿。”
肖赞想说“不用”,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着肖赞的头一点一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和当年在军帐里看兵书打盹时一模一样。
王耶啵想起,那时候,肖衍之也总这样,他就往对方手里塞颗酸枣糕,看他迷迷糊糊嚼着,嘴角沾着渣还嘴硬说“我没睡”。
肖赞闻着那熟悉的皂角香,竟莫名觉得安心,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抵不住倦意,沉沉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梦里是大成朝的边关,漫天飞雪。
他裹着厚厚的披风站在帐外,看着王耶啵穿着银甲从风雪中走来,盔甲上落满了雪花,却挡不住他眼底的光。
王耶啵走到他面前,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他身上,声音带着雪后的清冷:“衍之,等打完这仗,我们去江南。”
他笑着点头,刚想说“好”,梦境却突然碎了……
梦碎的瞬间,他仿佛听见耳边有极轻的低语——王耶啵正低头看着他:“衍之,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