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涌(1)
日子在消毒水的气味、仪器的滴答声和窗外渐深的秋色里,缓慢地流淌。王一博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胸口的伤愈合良好,拆了线,留下一道狰狞的、粉红色的新生疤痕,蜿蜒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道永不褪去的烙印。他能自己下床走动了,虽然步子慢,走久了会喘,需要扶着墙或是肖战的手臂。医生说他年轻,底子好,恢复速度算是奇迹。但只有肖战知道,这“奇迹”背后,是王一博咬着牙,忍着疼,一遍遍练习起身、抬腿、迈步,汗水浸透病号服也不肯停下的倔强。
他的精神也在缓慢复苏。开始用平板看新闻,看自己以前演的戏——看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着,眼神陌生,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他开始问一些更具体的问题,关于案件,关于他父亲王劲松,关于肖战的父亲肖振华。肖战尽量用平实客观的语气叙述,隐去过于惨烈的细节,但核心的事实——化工厂爆炸、人为掩盖、两条人命、十三户家庭的冤屈、横跨二十年的追索——都清晰地告诉他。王一博听得很沉默,有时候会陷入长久的呆滞,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上的薄毯,指节发白。肖战不确定他听进去多少,又能理解多少,但至少,他在试图接受这个与他血肉相连、却又无比陌生的过去。
他们的相处,也进入了一种微妙而平和的模式。王一博依然话不多,但不再只是被动地听。他会用眼神,用简单的词句,表达需求。“水。”“热。”“想走走。”肖战总是第一时间回应,递水,调空调,扶他起身。晚上,王一博还是会做噩梦,但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恐尖叫。更多时候,是陷入一种无声的、浑身紧绷的梦魇,呼吸急促,冷汗涔涔。肖战总是立刻醒来,握住他冰凉的手,低声唤他,直到他挣扎着从梦魇中挣脱,茫然地睁眼,在昏暗的光线里辨认出肖战的脸,然后紧绷的身体才会慢慢松懈下来,有时会反手握紧肖战的手指,再次沉沉睡去,有时就那样睁着眼,直到天亮。
一种新的、小心翼翼的依赖,在沉默和触碰中悄然生长。肖战不再问“你觉得我们是什么”,王一博也不再提那个下午阳光里的问题。有些东西,在记忆的屏障彻底打破前,或许沉默是最好的容器。有心照不宣的靠近,也有心知肚明的界限。肖战睡的行军因地制宜离病床不远不近,王一博夜里翻身、咳嗽,甚至呼吸频率的改变,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白天,王一博的眼神会不由自主地追随肖战在病房里走动的身影,看他倒水,看他削水果,看他接电话时微蹙的眉头。当肖战偶尔需要离开病房,去处理一些事情——比如和李警官碰面,比如接听陈哥或杨姐不得不打来的工作电话——哪怕只是半小时,王一博表面上依然安静地看着窗外或平板,但肖战回来时,总能捕捉到他目光投过来的那一瞬间,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放松。
这天下午,康复医生过来,带王一博去专门的复健室做肌肉和平衡训练。肖战本要陪着,王一博却摇头:“我自己,可以。”他目光里有种执拗,是受伤后一直存在的、对自己“无能为力”状态的抗拒。肖战明白,点点头,留在病房里等。
他拿出手机,李警官半小时前发来信息,约他一会儿在医院附近一家咖啡馆见面,有情况同步。肖战回复“好”,心里却有些沉。最近几次沟通,李警官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处理了几条工作信息,陈哥那边依然焦头烂额。王一博的伤势和涉及的案件性质虽然被严格保密,但顶流长时间“神隐”,足以引发各种猜测。代言暂停,在谈的项目全部搁置,舆论场上各种小道消息乱飞,团队疲于应付。杨姐也发来消息,语气忧虑,说有几个原本关系不错的业内前辈,最近也旁敲侧击,暗示“风头不对”,“有些事碰不得”。肖战一一回复,言辞恳切,但立场坚定。他知道自己和王一博现在踩在钢丝上,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但回头路,早就断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李警官发来一个地址。肖战看了一眼时间,估摸着王一博复健快结束了,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先去复健室看看,再赴约。
刚走到复健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紧接着是康复医生焦急的声音:“王先生!您怎么样?别着急,慢慢来!”
肖战心一紧,推门进去。
复健室里,王一博摔倒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橡胶地垫,一只手撑地想爬起来,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太阳穴,手背青筋暴起,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旁边的平衡杠被他带倒了一个。康复医生正蹲在他身边,想扶又不敢用力。
“怎么回事?”肖战几步冲过去,在另一侧蹲下,手轻轻搭在王一博颤抖的肩膀上。
“刚刚训练有点超负荷,王先生可能有点头晕,没站稳。然后突然就说头疼……”康复医生语速很快,也带着紧张。
肖战看向王一博。他脸色比纸还白,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混进地垫的纹理里。眼睛紧闭着,嘴唇咬得发白,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那不仅仅是摔倒的疼痛,更像是从脑袋深处炸开的、撕裂般的痛楚。
“一博?能听见我说话吗?”肖战放低声音,手指小心地拂开他汗湿的额发,“头疼?是摔倒撞到了吗?”
王一博没有回答,按着太阳穴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身体蜷缩得更紧,呻吟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破碎的气音:“……头……里面……炸开……有光……碎片……”
记忆碎片?肖战心里一沉。医生提过,记忆恢复可能伴随剧烈的头痛,甚至短暂的意识混乱。他立刻对康复医生说:“帮忙叫下神经内科值班医生,快!”
康复医生连忙跑出去。肖战试着将王一博扶起来一些,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避开胸口的伤处。王一博的身体僵硬而冰冷,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无意识地抓住肖战胸前的衣料,抓得很紧,指甲几乎隔着布料掐进肉里。
“疼……”他嘶哑地吐出这个字,声音里带着难以忍受的痛苦和……恐惧。
肖战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生疼。他一手环着他,一手覆上他紧按太阳穴的手背,轻轻握住,用掌心包裹他冰凉的指尖。“没事,医生马上来。放松,试着深呼吸,跟着我,吸气……呼气……”
他放慢语速,引导着。王一博的呼吸紊乱而急促,在他低沉平稳的声音里,挣扎着试图跟上节奏。疼痛似乎没有减轻,但他紧绷的身体,在肖战怀里,稍微放松了一丝丝的力道。
值班医生很快赶到,检查了瞳孔,询问了情况,初步判断是记忆恢复过程中的神经性剧烈头痛。“可能是复健的体力消耗和精神压力叠加,诱发了潜意识里的一些记忆冲突。先回病房,用点镇静和缓解神经疼痛的药,观察一下。”
肖战和护士一起,用轮椅将几乎虚脱的王一博推回病房。打了一针镇静剂后,头痛渐渐缓解,王一博陷入一种昏沉的浅眠,但眉心依旧紧蹙,睡得并不安稳。
肖战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睡颜,指腹轻轻抚过他眉心那道深刻的褶皱,却怎么也抚不平。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堆积,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一场秋雨似乎又要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李警官。肖战走到病房外的走廊,接通,压低声音:“李哥。”
“小肖,情况紧急,我必须马上见你。老地方,现在能过来吗?”李警官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
肖战看了一眼病房内沉睡的王一博,又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便衣警察——这是李警官坚持安排的,虽然低调,但一直在。“他刚睡着,不太舒服。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最多二十分钟。事情有变,陆长风那边出事了。”李警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焦灼。
陆长风?肖战心里一凛。“好,我马上到。”
他回到病房,交代了护士几句,又看了一眼床上眉头紧锁的王一博,心里一阵揪痛,但还是转身,快步离开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