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配不配,我说了算
第五十八章 你配不配,我说了算
这天下午,艾雪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多面体和冰柠檬带着多星和多辰去医疗中心做例行体检了,艾克被老顽童爷爷叫去开会,圆圆和团团并排坐在工作台上,小圆圆和小团团靠在它们怀里,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地微笑着。艾雪刚整理完一份能源报告,伸了个懒腰,把圆圆抱起来,脸贴在圆圆的脑袋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早上的事。早上她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进会议室——一杯是她的,一杯是艾克的。艾克不喜欢甜的东西,但她的牛奶里加了蜂蜜,艾克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然后继续喝完了。老顽童爷爷正在讲话,关于边缘星系一个新的合作项目。艾雪坐在艾克旁边,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坐在对面的是一个陌生面孔,穿着深色的、剪裁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个“我在观察你们”的、让人不舒服的微笑。他姓陆,叫陆明远,是边缘星系一个科研机构的负责人,这次来快乐星球洽谈合作。
会议结束后,艾雪抱着圆圆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被陆明远叫住了。“艾雪小姐,请留步。”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我有话要说”的、不容拒绝的笃定。
艾雪转过身,看着他。“陆先生,有什么事吗?”陆明远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个头很高,比艾克还高半个头,居高临下的姿态让艾雪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指在圆圆的毛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勇气。
“艾雪小姐,我听说你是艾克首席的助手,也是他的夫人。”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观察了一下,你的专业能力似乎——并不足以胜任这个职位。今天的会议上,你做的笔记,有三处数据记录错误。能源核心的波动阈值、同步信号的相位差、还有边缘星系的坐标参数,都错了。”
艾雪的呼吸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停在了圆圆的脑袋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知道那三处错误。她昨晚没睡好,因为艾克半夜把她吵醒了——不是故意的,是做梦梦到她不见了,伸手一摸,她还在,就把她搂紧了,搂得太紧,她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今天早上她头昏昏沉沉的,做笔记的时候确实分心了。
但她没想到会被人当面指出来,用这种语气,这种居高临下的、像老师在批评不听话的学生一样的语气。
“我——我会改正的。”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
陆明远看着她,嘴角那个让人不舒服的微笑变大了。“艾雪小姐,我不是在批评你。我是在提醒你。艾克首席是快乐星球最重要的人,他的助手,应该是最优秀的。你——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吗?配得上这个位置吗?”
艾雪的眼睛红了。她把圆圆抱得更紧,紧到圆圆的婚纱被压得皱皱的,紧到她的手指在发抖,紧到她的嘴唇在发抖,紧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想说“我配得上”,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像一颗被糖浆黏住了的糖果,怎么都出不来。
陆明远没有再说话。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我的话你好好想想”的意味,然后转身走了。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能听到圆圆肚子里聚酯纤维被压紧的沙沙声,能听到她自己急促的、像小兔子一样的呼吸声。
艾雪蹲了下来。她把脸埋进圆圆的肚子里,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大哭,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的、无声的流泪。她的眼泪滴在圆圆的婚纱上,洇出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圆圆微笑着,它不会说话,它只能用永恒的、温暖的微笑告诉妈妈:我在。我在你怀里。我陪着你。
她在走廊里蹲了很久。久到圆圆的白纱裙被眼泪洇湿了一大片,久到她的腿麻了,久到她的鼻子红得像一颗小草莓。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抱着圆圆走回了实验室。她把圆圆放在工作台上,整理了一下它的婚纱裙摆,正了正它的蝴蝶结,然后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那三处错误一个一个地改过来。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但她改得很认真,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了三遍。
此刻,她坐在工作台前,抱着圆圆,想着早上的事,鼻子又酸了。她不想告诉艾克。她怕艾克会去找陆明远,会闹大,会影响合作。她不想成为艾克的麻烦。她只想自己消化,自己扛,自己把那些“配不配”的质疑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心里,咽到连自己都忘了。
但她消化不了。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不深,但扎得很准,准到每一次心跳都会碰到它,一碰就疼。
门开了。艾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表情平静。他开了一下午的会,累了。但他看到艾雪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小雪团子坐在工作台前,抱着圆圆,低着头,耳朵是红的,鼻头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她没有在哭,但她哭过了。他看出来了。他太了解她了。
他走过去,把数据板放在桌上,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怎么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我在,你说”的温柔。
艾雪摇了摇头,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没什么。眼睛进东西了。”
“进什么了?”
“灰。”
“实验室的灰尘指数是0.001。不可能进灰。”
“那就是——就是睫毛。睫毛掉眼睛里了。”
“你的睫毛是直的。直的睫毛不会掉进眼睛里。只有弯的睫毛才会。弯的睫毛会自己卷进去。直的睫毛会往外掉。”
艾雪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恨他。恨他什么都懂,恨他什么都量化,恨他连睫毛的弯曲度都要研究。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圆圆的肚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带着哭腔。“你走。你不要看我。我现在不好看。”
“你什么时候都好看。哭的时候最好看。哭的时候鼻子红红的,像一颗小草莓。我最喜欢草莓。”
艾雪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圆圆放到一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她的眼泪流在他的衣服上,洇出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肩膀在发抖,她整个人在发抖。
“艾克哥哥——有人说我不配——不配做你的助手——不配做你的夫人——不配站在你身边——我的笔记做错了——三处错误——昨晚没睡好——因为——因为你抱我抱得太紧了——我睡不着——今天头好昏——就记错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在风雨中挣扎的、快要断线的收音机。
艾克的手覆上了她的后脑勺。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像远处传来的、被雾气包裹的、让人安心的潮水声。
“谁说的?”
“不——不重要——你不要去找他——会影响合作——我不想成为你的麻烦——我不想——”
“谁说的?”
艾雪从他胸口抬起脸来,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一丝波纹。但湖底下有暗流,有漩涡,有能把人吞进去的、黑色的、看不见的力量。她认识这种平静。这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压得很低很低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即将撕裂一切的那种平静。
“陆——陆明远。”她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艾克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拉进怀里,让她坐在他的腿上。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里,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远处的大海在呼吸。
“小雪团子。”他叫了一声。
“嗯。”
“你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一下一下的。“你是我的助手。不是因为你的专业能力有多强。是因为你五岁来到我身边,再也没有离开过。是因为你在我最冷的时候,没有怕我,没有躲我,没有离开我。是因为你在我不会笑的时候,教会了我笑。是因为你在我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让我知道了爱。”
艾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不听她的话,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他的手背上,掉在他的衣领上,掉在他们十指相缠的缝隙里。
“你配不配,我说了算。不是陆明远,不是任何其他人。是我。艾克。你的艾克哥哥。你的老公。你的首席科学家。你的——一切。”
艾雪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是那种放开了的、痛快的、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哭。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甲都陷进了布料里。她的眼泪流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咸咸的,带着一种“我终于说出来了”的、又酸又甜的解脱。
“艾克哥哥——你——你不要去找他——好不好——我不想——不想你因为我——影响合作——”
“不影响。”艾克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我已经决定了”的笃定,“合作可以换人。你不可以。你是唯一的。没有人可以替代。没有人可以质疑。没有人可以让你哭。”
他低下头,在她的小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下,然后离开。
“你等着。”他说。
第二天,陆明远的合作 proposal 被驳回了。理由是“专业能力不足,不适合与快乐星球合作”。陆明远接到通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正在慢慢停转的机器。他打电话给艾克,想解释,想挽回,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电话接通了,艾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
“陆先生,你说我的助手不配。我的助手是我的夫人。你说她不配,就是说不配与我合作。不配与快乐星球合作。所以,不送。”
电话挂了。陆明远握着话筒,站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星云缓缓旋转,紫色的光晕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张灰白的、失去了所有血色的、像死人一样的脸。
实验室里,艾雪抱着圆圆,坐在艾克怀里。她的眼睛还肿着,鼻头还红着,但她的嘴角是翘的。她看着艾克,艾克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水淋湿了又被太阳晒开了的花。
“艾克哥哥,你——你把他拒绝了?合作不要了?”
“不要了。”
“老顽童爷爷同意了吗?”
“同意了。他说‘谁敢欺负我们快乐星球的人,就让他滚蛋’。他说的‘滚蛋’。原话。”
艾雪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艾克哥哥,你真好。”
“嗯。”
“你最好。”
“嗯。”
“你最最最好。”
“嗯。”
“你就不能换一个词吗?”
“好。”
艾雪的手指在他衣领上掐了一下。不疼。但他感觉到了。他的小雪团子,他的哭红了眼睛的、鼻头红红的、像一颗小草莓一样的小雪团子,在他怀里缩成了一团,像一只找到了安全的小窝的、终于不再发抖的小猫。
他低下头,在她的小耳朵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你配。你配我。配我的现在。配我的未来。配我的一辈子。”
艾雪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你终于说了”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甜得要命的眼泪。她伸出手,在他手心里画了一颗心。用指尖画的,轻轻的,痒痒的,像一只小小的、温柔的、不会说话的蝴蝶落在了他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