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盈则亏,水满则溢
太阳从窗棂的缝隙里移过去,朦胧的光线从墙角爬到床沿,又从床沿爬到杨粟的手上。
他看着那道光照在指节上,皮肤泛着不健康的苍白,底下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的,像干涸的河床。
他的耳目被遮蔽,外界的任何暗流都无法触及,整日都像是一个废人般在榻上躺着。
白日翻来覆去,可夜里却不可避免的陷入半梦半醒的沉睡。
纵然醒来后依旧衣着如常,可身上的从未消减的吻痕却从未消失。
偶尔在铜镜前看着自己,那点温润与匹配也被愁绪郁气填满,丝丝缕缕如雾如丝的媚意也与日俱增。
太医每日都来诊脉只说静养,逐渐大好了。
可药却未曾停过,吃饭也没什么胃口,嘴里发酸泛苦一但张口都要随时干呕。
杨粟看着那道房间中央处的帘子,倦怠的翻了个身,腰胯处很疼。
那些淤青白日里刚消散些许,一晚上过去早上起来又加重了。
枯燥到每分每秒都显得异常漫长,只能以从前的记忆聊以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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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里,曹熠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看完之后,随手把密报折起来,搁在一旁。
程炽站在殿角,随时等着他的问询进行补充。
“还有呢。”曹熠说,没有抬头。
闻言程炽跨出一步恭顺的回他:
“余下便是同山学子的一些猜测,很多人都传杨粟和郭遗二人关系不浅,多数人皆知郭遗因不喜酒气不爱赴会,却次次接受杨粟的邀约。”
“二人早早便以兄弟相称。杨粟父亲去世时,也是郭遗陪着他,据坊间传闻常常彻夜同眠。”
“杨粟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病故,并未发现有人插手。”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光照在砖面上,把金砖照得发亮。曹熠坐在那片亮光旁边,半边身子笼在光里,半边身子在暗处。
曹熠没有再问。
他的手指搁在案沿上,指节微微屈着。程炽只垂下目光,退回了殿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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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顾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案面上,照着那一摞刚送来的公文。
最上面是一份羽林卫的换防名册,里面列着各将领的换防时间。
司马随的名字在第三行,后面写着“辰时至午时”。
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
辰时至午时。值完班,正好赶上午膳。
他在宫里吃还是在外面吃?宫里那几口灶,手艺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把名册合上朗声唤人。
门外进来一个仆从,低着头垂手站着。
“送名册的人还在不在。”
“在。在前厅候着。”
司马顾摆了摆手,仆从退出去。
过了一会儿,送名册的人被领进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吏,穿着羽林卫的书吏服,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司马随最近怎么样。”司马顾问。
文吏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他想了想,小心地措辞:
“司马公子……每日操练,箭术又精进了。前几日在武场试射,两百步外正中靶心。周校尉昨儿还夸在羽林卫里,没有人比得上公子的箭术。”
司马顾听完,没有接话。
他摆了摆手。文吏躬着身子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
司马顾坐在案前,看着那份名册。他的手搁在封皮上,指腹摩挲着纸面,描摹其上的纹路。
将就他把名册推到一边,拉过另一份公文开始批阅。
提笔才写了几句就停了一下,随手搁置。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种着几丛竹子,竹叶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当初还是司马随种下……他说虽然父亲母亲不常在家里,但他会一直陪着他的兄长……
司马顾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抿了抿唇,掩去莫名的酸涩。
傍晚的时候,司马随回府了。
他今日休沐,在城外练了半日的箭,回来时发间沾着枯草屑。他把弓交给门房,穿过前院,往后院走。
经过回廊的时候,他看见司马顾站在花厅门口,正往里走。
“兄长。”司马随叫了一声。
司马顾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司马随的脸上扫过去,落在他的袖口上——袖口有一道泥印,是练箭时蹭上的。
“回来了。”
“嗯。”
司马随跟在他后面进了花厅。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晚膳。菜不多,四五碟,都是清淡的东西。一碟蒸鱼,一碟笋丝,一碟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司马顾在主位坐下,司马随在下首坐下。
仆从给两人盛了饭,退到一边。
司马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司马随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笋丝,吃了一口,又夹了一筷。
花厅里很安静。
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的天光从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暗蓝色。仆从进来掌灯,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
司马随想说什么。
他看了司马顾一眼——司马顾低着头,正在喝汤,汤匙舀起一勺,送到嘴边,慢慢咽下去。他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很冷,嘴角没有弧度,眉峰也没有起伏。
司马随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又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司马顾放下了碗。
“吃好了?”他问。
“吃好了。”司马随紧跟着放好了筷子眸光未量,多久了……兄长主动和他说了这么多字。
司马顾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他没有看司马随,目光落在花厅门口的方向。
“早些歇息。”
说完这句话,他迈步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司马随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走过花厅门口,走过回廊,拐了个弯,被廊柱遮住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朝司马顾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门槛内侧,看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庭院。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只有天边还剩一线灰白色的光,把竹子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的,长长的,像几根干枯的手指。
他站了几息,迈过门槛,走了。
廊道里响起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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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顾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下来。
他把灯拨亮了一些,从案角的纸堆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平,压上镇纸。
一旁有下人磨墨,墨锭擦过砚面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书房里却听得格外清楚,沙~沙~听的牙酸。
墨研好了。他提起笔,笔尖在砚池里蘸了蘸,在砚沿上刮去余墨,悬在纸面上方。
及冠礼的日期。
他想了想,写下了“三月初九”四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没有潦草。
然后是流程。先祭祖,再拜宾客,然后加冠。他一项一项地写下来,写到“加冠”的时候,笔顿了一下。
到时用的簪子废了很大功夫,簪头簪身都均匀的布满了纹路,两寸大的簪子上一个个大大小小刻了近百个纹样。
祥云,如意,卷草云纹,茱萸纹……
所有的纹路一刀一刀,每一刀都用了十二分的小心。
然后是宾客名单。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个名字都要想一想——这个人该不该请,请了会不会出什么事。
写了几行,又划掉两个,在旁边补了两个。
纸面上的字越写越多,越写越密。
他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取字”。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还不是。还没想好。
他想了想,在“取字”旁边写下了几个备选的字。写了一个,看了看,觉得不好,划掉。又写了一个,又划掉。又写了一个,又划掉。
纸上多了好几道墨痕,黑黑的,横七竖八。
他把笔搁下。
还来得及。及冠礼在明年春天,还有好几个月。他可以慢慢想。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只狭长的锦盒。墨绿色的锦面,边角磨得发白。他打开盒子,把玉簪取出来,举到灯下。
烛光从簪身透过去,玉石里头的棉絮像一缕一缕的云,在光里慢慢流转。
他的指腹从簪头摩挲到簪尾,又从簪尾摩挲回簪头。
每一道纹路他都熟悉,闭上眼都能描出来。
他把玉簪放回去,合上锦盒,放回抽屉。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被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