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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交织

肖战每天清晨都会站在窗前,把那扇朝东的窗户推开,让第一缕光照进来。光很淡,薄薄的,像一层纱,铺在地板上,铺在床上,铺在江阳初日渐消瘦的手背上。

江阳初已经不太能下床了。

从荔湾湖回来之后,他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起初还能扶着墙走到窗前坐一会儿,后来连走到窗前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靠着枕头半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很轻很慢。

肖战把客栈的房间退了,换了一间更安静的,听不见街上的喧嚣。他把江阳初的床挪到靠窗的位置,让他一睁眼就能看见天。他每天给江阳初擦身、换衣、喂药、喂饭。把药片碾成粉末,和在粥里,一勺一勺地喂。江阳初有时候吃着吃着就睡着了,粥从嘴角流下来,肖战用毛巾轻轻地擦掉,不叫醒他。

等江阳初睡着了,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出那本英文诗集,翻到某一页,安静地看。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沈佩瑜每天都会来,有时带一盅炖汤,有时带一碟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只是来坐坐。她坐在江阳初床边,跟他说说话。

李闵月隔一天来一次。巡演已经结束了,她本可以跟着戏班去下一个城市,但她没有去。她留在了广州,住在沈佩瑜的客栈里。她来的时候会给江阳初唱一段,声音不大,不像在台上那样用尽全力,收着藏着,像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

江阳初闭着眼睛听,嘴角微微弯着。

有一天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李闵月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清。他说——“闵月,再唱一段《苏三起解》吧。”李闵月唱了。他听完后,睁开眼睛,看着李闵月。“你比你爹唱得好。”他说。

李闵月的眼眶红了,她笑了一下,“江先生,您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江阳初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王守德来广州后没有回北京,他每天来客栈一次,有时候上午,有时候下午。他来了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在江阳初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江阳初。两个人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有一天下午,江阳初醒着,精神还好。他看了看坐在床边的王守德,忽然问了一句:“守德,一博有没有信来?”

王守德摇了摇头。“没有。前线通邮不便。”

江阳初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战儿呢?战儿有没有收到信?”

王守德又摇了摇头。“也没有。但陈教官那边有消息,说队伍已经到了韶关以北,具体位置不清楚,但人没事。”

江阳初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人没事就好。”他说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王守德坐在那里,看着江阳初那张越来越瘦的脸。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和江阳初第一次见面。那也是在秋天,他来请江阳初给王一博推荐一位先生。江阳初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问他——“你儿子想学什么?”他说——“什么都行,先生看着教。”江阳初看了他一眼,说——“什么都行,是最难教的。”

第二天,肖战就去了王家。

王守德那时候还不知道,肖战刚从牢里出来,是江阳初四处奔走才保出来的。他只知道这个年轻人虽说年轻,但眼睛很沉,不像二十岁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以为肖战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以后会像那些先生一样被王一博气走。但肖战没有走,他留下来了。他留了快两年,把王一博从一个缩在壳里不肯出来的孩子,教成了一个站在台上从校长手里接过荣誉的少年。

王守德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肖战,王一博会变成什么样?也许还像他大哥刚走那会儿那样,不怎么说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也许气走了一个又一个先生,然后被送去哪个铺子里学生意,一辈子待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也许——也许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他看着江阳初那张瘦削的、苍白的、闭着眼睛的脸,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江先生,您放心。”

江阳初没有应,但他嘴角的弧度还在,弯着,很轻很淡,像一枚薄薄的新月。

十一月中的广州天气渐渐有了凉意。

榕树的叶子开始落了。叶子从枝头飘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被人踩碎了,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

肖战每天早上出去买菜,穿过那条骑楼下面长长的廊道。廊道两旁的铺子一家一家地开门了,卖烧饼的、卖云吞面的、卖凉茶的,热气从铺子里涌出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的、温暖的、活着的味道。

他走得很慢,目光在那些铺子之间扫来扫去。他在找信,找那个穿绿色制服的邮差。邮差每天上午十点左右经过这条街,骑着那辆叮当响的自行车,车后座的帆布包里装着从四面八方寄来的信。

他每天都会站在那里等,等到十点,等到那个叮当声从巷口传进来,等到邮差在他面前停下车,翻着那一沓信,然后抬起头,对他说——“肖先生,今天没有您的信。”

他每天都会等到这句话,每天都会听到这句话。他点点头,说一声“谢谢”。

他买完菜回去,把菜放在厨房,上楼看看江阳初。江阳初还在睡,呼吸很轻很慢。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不烫。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把药片碾成粉末,和在粥里。粥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锅粥,看着那些气泡从锅底升上来,在表面炸开,一个接一个地炸开。他忽然想起王一博说他瘦了,说他不会好好吃饭。他想着这些话,鼻子一酸。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

他把粥端上楼,一勺一勺地喂给江阳初。江阳初今天醒着,精神还不错,喝了大半碗。喝完粥,他看着肖战,问了一句:“今天有信吗?”

肖战摇了摇头。“没有。”

江阳初看着他,没有再问,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肖战把碗端下去,洗干净,放回橱柜里。然后他回到房间,坐在桌前,铺开信纸,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很久,然后他落笔了。

“一博,今天还是没有收到你的信。但我不急。我知道你忙,知道你在做要紧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我很好,江先生也很好。沈小姐每天都来,闵月小姐隔一天来一次。王老爷也在广州,他每天都来看江先生。今天早上我又去买菜了,那家卖烧饼的铺子老板认识我了,他问我是不是北方人,我说是。他说北方好,北方有雪。我说是。他说他想去北方看看雪,一辈子没看过。我说会看到的。”

他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他看着纸上那些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的,像刻进去的。他继续写。

“今天早上我在街上站了半小时,等邮差。他没有来。后来我去买菜的时候问了一下旁边铺子的老板,他说那个邮差昨天回老家了,换了新的,明天才来。我明天再去等。”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王一博收”。他不知道这封信要寄到哪里,前线没有固定的地址。但他还是写了,他把信放在桌上,压在一本诗集下面。

那本诗集下面已经压了好几封信了,都是他写给王一博的,一封都没有寄出去。他把它们按顺序排好。有时候他会把它们拿出来,从头到尾读一遍,读完之后再按顺序放回去。

窗外的天暗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青苔和泥土的气味。他把窗帘拉上,转过身,看着房间里那盏昏黄的灯。灯不大,瓦数不高,照不了多远,但够亮了,够他看清桌上的信纸,够他看清床上那张安静的、苍白的、正在一点一点变远的脸。

前线。

雨停了,但天还是灰的。太阳偶尔从云层的缝隙里露一下脸,像一个人从窗帘后面往外看一眼,又缩回去了。地面的泥巴开始干了,踩上去不再是软绵绵的,有了硬度,靴底踩上去能听见咔咔的声响。

王一博已经不再数日子了。

不是不想数,是数不清了。每一天都差不多,炮声,冲锋,退下来,再冲锋,再退下来。有时候攻下一个阵地,有时候守不住退回来。阵地换来换去,昨天是他们的,今天是对方的,明天不知道是谁的。

但每一天都有人倒下。

有些是认识的人,有些是不认识的。认识的人里,有些还来不及记住名字就没了。你只知道他是和你从同一个学校来的、同一个车厢坐来的、同一个战壕里蹲过的。有天晚上他还在跟你分一块干粮,第二天早上你喊他的时候他不应了,你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手指摸到一片湿黏的、还在往外渗的温热,你把手指收回来,借着炮火的光看了一眼——红的。

然后你把他身上的弹药拿过来,装进自己的口袋,继续往前跑。

不能停。停下来就跑不动了。

秦安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军装挂在身上像一件借来的衣服。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声说话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只是蹲在战壕里,手里握着枪,眼睛看着前方。但每次冲锋号响起来,他总是第一个爬出战壕,跑在最前面,像一头被激怒了的、不知道疼不知道累不知道死的牛犊。

林忻也瘦了,那一头卷毛被帽子压了太久,摘掉帽子也弹不回来了,服服帖帖地贴在额前,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但他的话还是多的,只是不再说那些漫无边际的事了,说的都是眼前的事——“粮食还能撑三天”,“弹药不多了,省着用”,“那边的路被炸断了,补给上不来”。

李云锌还是安静。他那个小本子写满了,铅笔也磨秃了,但他还是时不时把它从怀里掏出来看。没有人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也许是他每天睡前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的、那些人的名字。也许不是。

王晟达还是一样沉默。他从不抱怨,也很少跟人交流。他永远是那个最早到达指定位置、最晚撤下来的人。他的枪永远擦得最亮,他的弹药永远整理得最整齐。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但在最危险的时候,他总是挡在最前面。

有一天晚上,炮声停了。那种安静像一堵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王一博靠在战壕壁上,把行军包垫在腰后,从怀里掏出那支钢笔。笔杆上又沾了泥,他用袖子擦干净,举到眼前。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他看不见笔杆上的光泽,但他摸得到。他握着它,感觉到那颗坚硬的、细长的、还带着他体温的东西正贴着他的掌心。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肖战。想起他在厨房里切菜的样子,刀起刀落,黄瓜片薄薄的、透透的,一片一片地落在案板上。想起他在枣树下看书的样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把竹青色的长衫照得发亮。想起他站在客栈窗前的身影——模糊的、隔着一道雨帘的、他永远忘不掉的身影。

旁边的秦安翻了个身,把行军包弄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黑暗中有人咳嗽了一声,咳得很压抑,像怕惊动了什么。远处又响起了炮声,闷闷的,很远,像是在山的另一边。

他把钢笔塞回怀里,拎起枪,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十一月中的时候,后方来了一封信。

不是寄给王一博的,是寄给陈匪的。信封上盖着广州的邮戳,陈匪拆开信,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

那天下午,他把王一博叫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你先生的。”

王一博接过去。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看完第一遍的时候没有反应过来,看了第二遍,手开始抖了。

“一博,江先生走了。十一月二十日凌晨三点。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痛苦。沈小姐和闵月小姐都在,王老爷也在,我陪着他,握着他的手。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说——‘告诉一博,我喝过广州的茶了,很好喝。’他还说——‘让他好好飞。’”

王一博蹲了下去。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陈匪站在他旁边,没有蹲下来,也没有拍他的肩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移栽到这里、还没有完全扎好根的、沉默的树。他仰头看着天。天还是灰的,灰得很均匀,看不出云层的厚薄,看不出天有多高。

过了很久,王一博站起来。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贴着那支钢笔。

“陈教官,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没有抖。

陈匪看着他,看着他红着的眼眶、干了的泪痕、被自己咬破的嘴唇。他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很重。

“你先生说你什么都不怕。但怕你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他的声音不大。

王一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他说的对。”陈匪说完,转过身,大步走了。

王一博站在那里,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信,摸到那支钢笔,摸到那两样东西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硌着他的胸口。

他想起江阳初在梨园楼说的那些话——“一博,你喜欢的那个东西,你好好学。以后有大用处。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捡了一个小孩,把他养大了。他去了美国,念了书,回来了,当了先生。他教了你,你去开了飞机。这就够了。”

他还想起江阳初说——“你先生这个人,脾气倔,不会照顾自己。以后,你帮我看好他。”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层厚厚的、灰蒙蒙的云。太阳藏在云的后面看不见,但云层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晕,很薄很薄,像一个人快要闭上眼睛之前最后那一道光。

他想起去年在郊外的山坡上,他问肖战——“先生,你说云能摸到吗?”肖战说——“摸不到。太高了。”

他又问——“那飞机能摸到吗?”肖战说——“能。飞机从云层里穿过去的时候,驾驶舱的窗户上会蒙上一层水雾。那种感觉,大概就像把手伸进一团湿漉漉的棉花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云层边缘那圈银白色的光晕,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

“江先生,我会替您去看海。我会照顾好先生。您放心。”他在心里说。

他转过身,拎起枪,走向了战壕。

十一月下旬。

战斗越来越频繁了,几乎每天都有交火。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半夜,有时是正午。没有规律,没有预告,有时候你正在啃一块干粮,炮声就响了。

王晟达受了伤。不是重伤,是弹片划过了左臂,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肩膀一直划到手肘。卫生员给他包扎的时候,他一声没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那块肉不是他的。包扎完他拿起枪,又上了阵地。

秦安的耳朵被震坏了,有一边的耳朵听不太清了。有人大声跟他说话,他偏过头,把好的那一边耳朵凑过去,听完了点一下头,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林忻在一次冲锋中摔进了弹坑,右腿磕在坑壁上,肿了一大片,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没有掉队。他跟上了队伍,跑在后面,瘸着腿,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云锌在一次夜袭中救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他们队的,是步兵连的,倒在路边的弹坑里,腿被炸断了,血把坑底的泥水染成了黑色。李云锌跳进弹坑,把他背出来,跑了半里路,送到后方。他的后背全是那个人的血,干在衣服上,硬邦邦的,像一层壳。

十一月最后一天,下了雨。不是广州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雾又像烟的雨,是一种更急更猛的、砸在脸上生疼的雨。

阵地上的泥浆没过了脚踝。战壕里全是水,泡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东西。王一博蹲在战壕里,雨水顺着钢盔往下淌,在眼前形成一道水帘。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但他的手没抖。他握着枪,手很稳。

炮声忽然停了。

雨还在下。那种安静比炮声更让人害怕。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慢得像一口钟。

然后他听见了哨声。

冲锋号响了。

他爬出战壕。靴子踩在泥浆里,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他跑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但他没有停。子弹从耳边飞过去,发出尖锐的、像哨子一样的声响。炮弹在身后炸开,掀起的泥土下雨一样地落下来。他一直在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刻钟。他只知道前面的战壕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跳进去了。

他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什么,软的。他没有低头看,端起了枪。

战斗持续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枪管烫得能烤肉,枪托上全是泥。他只记得有人在他身边倒下去,他扶了一把,那人又站起来了,又往前冲。他只记得他的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

然后炮声停了。枪声也停了。

雨还在下。他靠在战壕壁上,浑身是泥,脸上也是泥,泥混着汗,混着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耳朵里嗡嗡嗡地响,什么声音都听不太真切。

雨从云层里落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里,顺着眼角往下淌。

他把枪拎起来,转身走向了阵地的另一头。

广州的十一月末,雨也停了。

肖战站在窗前,把那扇朝东的窗户推开。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淡淡的,薄薄的,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里的信纸上。

他又拿出了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以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诗集下面。他低下头,看着那本诗集。诗集的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封面上的烫金字体磨损得看不太清了。那是他从美国带回来的唯一一本中文书——惠特曼的《草叶集》。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自己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1924年冬,纽约。”

他又翻了一页,看见另一行字,墨水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王一博写的——“先生教我英文,第一首诗。”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书,放回桌上。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江阳初的拐杖靠在床头的墙上,他每天都能看见它。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根拐杖。木头是凉的,光滑的,被人握了太久的痕迹还留在上面——握把处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槽,刚好是一只手握上去的形状。

他把手放在那个凹槽里,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先生,一博还没有来信。但我收到陈教官的消息了,说他还好,说他还活着。他说他会回来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了什么。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窗台上放着一盆水仙,是沈佩瑜前几天带来的,还没有开花,叶子绿油油的,挺得直直的。他看着那盆水仙,想起去年冬天在琉璃厂的小院里,江阳初坐在藤椅上,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台上那盆开了一半的水仙花。

那时候他以为那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条骑楼下面长长的廊道。廊道两旁的铺子都开了,卖烧饼的、卖云吞面的、卖凉茶的,热气从铺子里涌出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的、温暖的、活着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他在等。

等邮差从巷口拐进来,等车铃叮当叮当地响,等那个人翻遍帆布包,从最底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他。

等那个他每天都在心里念无数遍的名字,从纸上落到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