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龟儿子
第二日一早,王一博几乎是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踏进公司。他本就生得一副清冷矜贵的骨相,眉眼深邃,再配上那张几乎没什么表情、写满厌世与不耐的脸,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气场比平日更凛冽十倍。
一路走来,所经之处气压骤降,员工们纷纷屏息垂目,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肖战辞职的消息一直被王一博刻意压着,未曾正式公布。因此,除了顶层核心的几人,整个集团上下无人知晓那位几乎与王总形影不离的肖大秘书究竟去了何处。只知道,那位偶尔在肖秘书面前才会流露出些许温和的王总,近日似乎将他所剩无几的“好脾气”,也一并随着肖秘书的消失而彻底带走了。
“联系肖战。”
刚一踏进总裁办公室,王一博便一把扯松了束缚一路的领带,对着正在他办公桌前整理晨间文件的徐特助,沉声吩咐。
“告诉他,他之前经手的外滩项目,后续交接存在严重问题,让他立刻回公司处理。”
徐川,这位跟随王一博多年、以专业和沉稳著称的特助,闻言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抬起眼,透过那副纤薄的金丝边眼镜,平静地看向自己的老板。那张向来没什么情绪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思量。
他没有立刻应是,而是在短暂的沉默后,以一种极其谨慎的口吻,缓声开口:“王总,或许……我们可以换一个更妥当的说法。”
王一博正烦躁地解开袖扣,闻言停下动作,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向他,虽未说话,但眼神示意他继续。
徐川推了推眼镜,语调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最优的商业方案:“按照流程,外滩项目的奖金本周五便会发放,但需要项目直接负责人签字确认,才能按时发放到项目组每一位成员手中。”
他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王一博并无怒意的神色,才继续道:“如果肖秘书迟迟不肯签字确认……那么,整个项目组过去半年的努力,可能都无法兑现。”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一博盯着徐川看了片刻,眼底深处那抹烦躁的阴霾,渐渐被一种近乎锐利的思索所取代。
是了。
肖战那个人,性子看着温软,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一旦他真正下定决心的事,旁人很难轻易改变。用工作失误、找茬挑错这种明显带着问责和压迫性质的理由去叫他回来,以他如今拉黑自己的决绝态度,很可能会激起更强的逆反心理。
但若以“项目组全体成员的奖金”为名目呢?
肖战或许能硬下心肠对他王一博冷漠,却很难对底下那些曾经一起加班熬通宵、为了共同目标拼尽全力的同事们置之不理。他一向最重情义,责任心也强,即便不为自己,也一定会为那些被他连累的无辜下属考虑。
这的确是一个……更精妙、更难以拒绝的诱饵。
王一博缓缓靠进背后宽大的真皮椅背,目光在徐川那张波澜不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新奇。他这个特助,工作能力超群、行事滴水不漏,从不与他谈论工作以外的任何事,想不到,私下里竟也能有这般……细致到近乎“腹黑”的考量。
“就按你说的办。”王一博最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一直紧锁的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
接到财务总监亲自打来的电话时,肖战正在给他位于京城黄金地段的私产进行最后一次的清洁,并将一些贵重私人物品仔细打包。
这套房子还是他当初来京城求学时,大哥送给他的升学礼物。地段绝佳,抬眼便可俯瞰半个京城的夜景。这一走,归期未定。他不是没想过干脆卖掉,一了百了。可当指尖拂过家具的每一处,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天际线时,那股强烈的不舍又汹涌而来。
因为这里,藏着他太多不为人知的第一次……
第一次情窦初开,因为暗恋一个人而默默流泪。第一次学会煮饭,因为那人的一句好吃而彻夜欢喜。第一次初尝禁果,他把自己完完全全的交付出去……
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那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各自安好”就能真正放下的重量。消化它,遗忘它,或许需要另一个六年,甚至是一辈子。
他没想到,自己已经退让到如此地步,王一博却还能这般不依不饶,甚至用出如此……卑劣的手段。
以全项目组的奖金为要挟?
他们已经分开了。作为那段不光彩关系的前情人,他自认做得足够体面。没有索要天价分手费,没有纠缠不清,甚至没有对外透露半个字,只是安静地收拾好自己的行囊,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这还不够吗?
非要再用这种方式,把他扯回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再恶心他一次吗?
愤怒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猛地挂断电话,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指尖带着怒气,重重戳开手机银行APP,目光扫过个人账户的余额。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数到百万这个单位时,他脑子忽然一个清醒。
不行不行,用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的零花钱去填补那个因为王一博一句话就可能高达数百万的奖金窟窿?实在是太不明智了。
而且也……太多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串令人心安的数字,默默地、真实地心疼了好一会儿。果然,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真的不适合做任何重大财务决定。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心里暗自骂了一声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