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星和多辰
第五十七章 多星和多辰
艾雪在床上躺了两天。不是她想躺，是她的身体不让她起来。第一天，她连翻身都费劲，艾克把饭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她一边吃一边瞪他，眼神里有“你等着”的凶狠，也有“再喂一口”的期待。第二天，她可以自己坐起来了，但腿还是软的，下地走了三步，扶着墙喘了五分钟。艾克站在她身后，嘴角弯着，弯得很高。“要不要再躺一天？”“不要。我要去实验室。我想圆圆了。想团团。想小圆圆和小团团。想柠檬姐姐。”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你把我害成这样你还笑”的委屈。
第三天，她终于回到了实验室。冰柠檬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艾雪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并排坐在那里，微笑着，像在等她回家。她弯下腰，在每只熊猫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妈妈回来了。妈妈想你们了。妈妈以后再也不请假了。不对，妈妈以后还会请假的。但不会请这么久了。一两天就好。”
多面体从主控台那边探过头来，推了推眼镜。“艾雪，你身体好了？”艾雪的脸红了一下。“好了。就是有点酸。没事。能工作。”她坐下来，打开数据板，开始整理这三天积压的报告。冰柠檬端着热可可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有话要说，但嘴巴张了两次，又合上了。
艾雪抬起头，看着冰柠檬。“柠檬姐姐，你怎么了？你今天好奇怪。平时你走过来都是直接说话的，今天你站了好久，一句话都没说。你嘴巴张了两次，都合上了。你是嗓子不舒服吗？还是热可可太烫了？”
冰柠檬深吸一口气，把热可可放到桌上，拉住艾雪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小雪，你摸摸。”艾雪的手贴在她的肚子上，温热的，软软的，平平的，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柠檬姐姐，你肚子疼？吃坏东西了？是不是食堂的蜂蜜烤翅不新鲜？我去找大师傅——”
“不是。”冰柠檬的声音有点抖，带着一种“我要说了”的紧张和兴奋，“我怀孕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零点五秒。多面体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艾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艾雪的手还贴在冰柠檬的肚子上，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小小的、红扑扑的雕塑。然后她叫了出来。不是尖叫，是那种“天啊天啊天啊”的、又尖又细的、像小奶猫在叫妈妈的声音。“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柠檬姐姐你要当妈妈了？你的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多面体哥哥要当爸爸了？天啊天啊天啊——”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跳起来的瞬间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艾克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她顾不上，扑过去抱住了冰柠檬，抱得紧紧的，圆圆被挤在两个人中间，婚纱皱成了一团。“柠檬姐姐——我好开心——我好开心——小宝宝——小宝宝会在你肚子里长大——会长出手指头——脚趾头——会踢你——你会在半夜被踢醒——你会吐——你会吃不下饭——你会——”
“我不吐。”冰柠檬笑着，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医生说我不吐。我什么反应都没有。就是口味有点奇怪。”
“什么口味？”
“我想吃——草莓配辣酱。”
艾雪的笑容定了一下。“草莓配辣酱？草莓是甜的，辣酱是辣的。甜和辣混在一起——好吃吗？”
“好吃。昨天吃了三碗。多面体帮我切的草莓，调的辣酱。他的手在抖，但他说‘你开心就好’。”冰柠檬转过头，看着多面体。多面体站在主控台旁边，手里还拿着数据板，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要当爸爸了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当”的、幸福的、慌张的、傻乎乎的笑。他的眼镜歪了，没有扶；他的领带歪了，没有整；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刚睡醒。
艾雪走过去，踮起脚尖，在多面体的头顶上拍了一下。“多面体哥哥，恭喜你。你要当爸爸了。你要对柠檬姐姐好。不许惹她生气。不许让她吃太多辣。她说要吃草莓配辣酱，你就给她切草莓、调辣酱。她说要吃西瓜配酱油，你就给她切西瓜、倒酱油。她说要吃——”
“小雪，这些不会发生。”冰柠檬笑着说，“我只想吃草莓配辣酱。别的不想。西瓜配酱油——听着就恶心。”
“那就不吃。只吃草莓配辣酱。多面体哥哥，你记住了吗？”多面体点了点头，动作机械得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记住了。草莓。辣酱。切。调。喂。一辈子。”
艾克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小雪团子——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像一团在燃烧的小火焰。她为冰柠檬怀孕而开心，为多面体要当爸爸而激动，为即将到来的小生命而欢呼。她自己的肚子里还没有宝宝，但她已经成了整个实验室里最忙的“准阿姨”。
他走过去，把她从多面体身边拉回来，拉进自己怀里。“小雪团子，你冷静一点。你跳来跳去，腿不酸了？”“不酸了！柠檬姐姐怀孕了，我腿就不酸了！这是医学奇迹！艾克哥哥，你快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艾克在她的小鼻子上轻轻捏了一下。“疼吗？”“不疼。你没用力。你用力。”“不舍得。”艾雪的脸红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柠檬姐姐怀孕了。我们也要加油。”“好。今晚继续上课。”艾雪的手指在他衣领上狠狠地掐了一下。
接下来的九个月，冰柠檬的孕期过得平静而有趣。她不吐，不晕，不水肿，不抽筋，除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的口味确实越来越奇怪——草莓配辣酱吃了一个月，腻了；换成了芒果配腐乳，吃了两周；又换成了葡萄配榨菜，吃了一周；最后稳定在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组合上——香蕉配老干妈。
多面体每天切香蕉，倒老干妈，拌在一起，端到冰柠檬面前。他的表情是一种“我爱你所以我什么都愿意做”的、认真的、笨拙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温柔。冰柠檬吃一口，点点头，吃一口，点点头。“今天的香蕉软硬刚好。老干妈放少了。明天多放一勺。”多面体拿出小本子，记下来。“明天多放一勺。”艾雪每次看到这一幕，都会把脸埋进艾克的胸口，笑得浑身发抖。“多面体哥哥在记笔记——哈哈哈哈——他在记‘老干妈多放一勺’——哈哈哈哈——他以前记的是能源核心的阈值——现在是老干妈的阈值——哈哈哈哈——”
艾克的嘴角弯着，弯得很高。他的手在艾雪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也是科学家。科学家做什么都认真。包括拌老干妈。”
八个月的时候，冰柠檬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走路的时候需要多面体扶着，腰往后仰，手撑着腰，像一只企鹅。艾雪每次看到她走过来，都会想起艾克掉下床那次走路扭来扭去的样子，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冰柠檬瞪她，她也瞪回去，两个人互相瞪，瞪完一起笑。
九个月。预产期那天，冰柠檬正在吃香蕉拌老干妈，吃到一半，停了下来。多面体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碗还端着。“怎么了？”“好像——要生了。”多面体的碗差点飞出去。他放下碗，扶起冰柠檬，往外走。他的步子很快，但很稳，像一台在高速运转但绝不失控的精密仪器。冰柠檬被他扶着，走得比他还快。“你慢点！我肚子大！我走不快！”“你刚才说要生了！”“我说‘好像’！‘好像’你懂吗？就是不确定！你走慢点！我的香蕉还没吃完！”
医疗中心的人来了。冰柠檬被推进了产房。多面体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多面体站在产房门口，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一动不动。他的手里还拿着那个碗，碗里还有半碗香蕉拌老干妈。
艾雪蹲在他旁边，仰着脸看着他。“多面体哥哥，你别紧张。柠檬姐姐很坚强的。她连老干妈都吃得下，生宝宝一定没问题。”
多面体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发抖，碗在发抖，香蕉在老干妈里发抖。艾克走过来，把碗从他手里拿走，放到一边。他拍了拍多面体的肩膀，没有说话。有时候，不需要说话。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笑着说：“生了。龙凤胎。姐姐先出来，弟弟后出来。母女平安，母子平安。”
多面体的腿软了。他靠着墙，慢慢地滑下去，坐在了地上。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我当爸爸了”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甜得要命的眼泪。艾雪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张纸巾，又递给他一张，又递给他一张。他的眼泪流了多久，她就递了多久。
冰柠檬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她的怀里抱着两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婴儿。左边的那个，头发黑黑的，眼睛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一个小小的、正在睡觉的战士。右边的那个，头发也黑黑的，眼睛也闭着，但嘴角微微翘着，像一个小小的、在梦里笑的天使。
“姐姐叫多星。”冰柠檬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疲惫，带着幸福，带着一种“我想了好久了”的笃定，“星星的星。多面体说，她是我们生命中最亮的星。”她低下头，在左边那个婴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弟弟叫多辰。星辰的辰。多面体说，辰是日月星辰的辰，是时间的开始，是生命的开始。”
多面体蹲在床边，看着他的两个孩子——多星，多辰。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地碰了碰多星的小拳头，多星的小拳头张开了，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紧紧的，指节小小的，白白的，像五颗小珍珠。他又碰了碰多辰的小脸，多辰的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多星，多辰。”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我是爸爸了”的、从未有过的、柔软的、笨拙的温柔，“我是爸爸。爸爸在这里。爸爸会一直在这里。”
艾雪站在旁边，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抱着圆圆和团团，圆圆和团团抱着小圆圆和小团团，一家四口，整整齐齐的，都在微笑。她低下头，在小圆圆的脑袋上亲了一下，在小团团的脑袋上也亲了一下。“圆圆，团团，你们有妹妹了。多星妹妹，多辰弟弟。你们要好好相处。不许抢玩具。不许抢奶瓶。不许打架。”
圆圆微笑，团团微笑，小圆圆微笑，小团团微笑。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的微笑在说：我们会好好相处的。我们是快乐星球的熊猫，我们是最有礼貌的熊猫，我们是最有爱的熊猫。
艾克站在艾雪身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他看着多星和多辰，看着多面体和冰柠檬，看着他的小雪团子红红的鼻头和湿湿的睫毛。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高，高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他低下头，在艾雪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们也要加油。”
艾雪的脸红了。她伸出手，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等柠檬姐姐出院了再说。现在——我要当阿姨了。多星，多辰，叫阿姨。”多星和多辰当然不会叫。他们才出生几个小时，连眼睛都还没睁开。但艾雪不在乎。她蹲在床边，把脸凑近两个小婴儿，声音轻轻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阿姨是艾雪。阿姨最喜欢小朋友了。阿姨会给你们讲故事，唱《月亮船》，喂你们吃草莓布丁。等你们长大了，阿姨带你们去看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它们都是熊猫。不会说话，但会微笑。它们的微笑会陪你们一辈子。”
多星的拳头松开了多面体的手指，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又攥紧了。多辰的嘴角又翘了一下，像是在说“阿姨，我们听到了”。冰柠檬躺在床上，看着艾雪蹲在床边对着两个婴儿说话的样子，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小雪，你会是一个好妈妈的。”“你也是，柠檬姐姐。你已经是了。”
多面体站起来，走到艾克面前，伸出手。艾克看着他，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紧紧的，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交缠，枝在风中相触。“艾克，恭喜你当叔叔了。”“多面体，恭喜你当爸爸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像春天的河面解冻时冰层碎裂一样的、明亮的、温暖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