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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火泯灭

上海·外滩

他们到上海的时候,正是黄昏。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落日余晖里镀上了一层金边,黄浦江上汽笛声悠远,对岸陆家嘴的灯火次第亮起。瑜昜趴在江边的栏杆上,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易痕站在他身后,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

“像不像电影里的画面?”瑜昜侧过头,眼睛被江风吹得有些湿润。

“不像。”易痕说,“电影里没有你。”

瑜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在易痕腰上轻轻掐了一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易痕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们钻进南京路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找到一家藏在居民楼里的本帮菜馆。浓油赤酱的响油鳝糊端上来时还在滋滋作响,瑜昜夹了一筷子,被烫得直哈气,却还是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易痕坐在对面,看着他被热气熏红的脸,觉得这顿饭能吃一辈子。

苏州·彩衣镇

离开上海,他们去了苏州。

彩衣镇藏在太湖东岸,名字好听,地方也安静。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沿着河道蜿蜒,两旁是斑驳的白墙黛瓦,墙根下长满了青苔。没有叫卖的商铺,只有几家老茶馆和手工作坊,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

他们找了一家临河的茶馆,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见他们进来,笑眯眯地沏了一壶碧螺春。茶汤清亮,入口回甘,瑜昜端着茶杯,看着窗外河面上偶尔划过的乌篷船,忽然说:“易痕,我们老了以后,也找个这样的地方住下吧。”

易痕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傍晚,他们在镇口的小摊上买了刚出炉的酒酿饼,红豆馅的,甜而不腻。瑜昜咬了一口,把剩下的一半塞进易痕嘴里,易痕嚼了两下,说:“没你甜。”

瑜昜白了他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无锡·鼋头渚

到无锡的时候,樱花季已经过了,但鼋头渚的湖光山色依然美得让人心颤。

他们坐船上了太湖仙岛,湖风浩荡,水天一色。瑜昜站在船头,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片天空。易痕站在他身后,双手撑在栏杆上,将他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

“易痕,你说太湖底下有没有龙宫?”瑜昜回头问他,眼睛里满是孩子气的好奇。

“有。”易痕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龙王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得派虾兵蟹将来请你去做客。”

“那我去了就不回来了。”

“那我就把太湖的水舀干,把你捞出来。”

瑜昜笑得前仰后合,笑声被风吹散在湖面上,像一串晶莹的珠子。

南京·梧桐深处

南京的陵园路,是他们此行最惊艳的一站。

两排巨大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满斑驳的光影。瑜昜走在前面,踩着那些光斑,像踩着一地的碎金。

“这里像不像《怦然心动》里的那条路?”瑜昜回过头,逆着光,整个人被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易痕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晚上,他们在夫子庙的秦淮河边找了一家小馆子,点了鸭血粉丝汤和蟹黄汤包。汤包皮薄馅大,轻轻一咬,滚烫的汤汁就涌出来。瑜昜被烫得直吐舌头,易痕赶紧递过去一杯冰酸梅汤,看着他咕咚咕咚喝下去,喉结上下滚动。

那天晚上,他们沿着秦淮河走了很久。两岸灯火璀璨,画舫穿梭,歌声缥缈。瑜昜靠在易痕肩上,轻声说:“要是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

易痕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郑州·二七塔

旅途的最后一站,是郑州。

他们去了二七纪念塔,在塔下仰头看那座双塔并立的地标。瑜昜说,这像两个并肩站着的人,永远不分开。易痕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在郑州的最后一晚,他们住在一家老式酒店的顶楼。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瑜昜窝在易痕怀里,忽然说:“我们明天就要回去了。”

“嗯。”

“回去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易痕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会。永远都会。”

陕西·易家老宅

回到陕西的第三天,易痕接到了爷爷的电话。

“回来一趟。”老爷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有话跟你说。”

易痕挂断电话,看着正在厨房里煮面的瑜昜,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瑜昜,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瑜昜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

“没事。”易痕的声音闷闷的,“我去一趟老宅,很快回来。”

瑜昜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我等你。”

易痕走进易家老宅的那一刻,就知道今天不会善了。

大厅里灯火通明,老爷子端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人——林莎尔。

“爷爷。”易痕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进来。”老爷子的声音不容置疑。

易痕走进去,目光扫过林莎尔,没有停留。他站在老爷子面前,脊背挺得笔直。

“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老爷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下个月初八,你和莎尔订婚。我已经和林家商量好了。”

“不可能。”易痕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老爷子的幻想。

“你说什么?”老爷子的手一顿,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我说,不可能。”易痕抬起头,直视着老爷子的眼睛,“我不会娶林莎尔,也不会娶任何女人。我有爱的人了,这辈子,我只要他。”

“你!”老爷子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个男人,那个叫瑜昜的男人,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没有给我灌迷魂汤。”易痕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他只是让我知道,活着是什么感觉。”

“放屁!”老爷子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你是我易家的独苗!你肩上扛着易家的百年基业!你跟我说你要跟一个男人过一辈子?你让易家的脸往哪搁?!”

“易家的脸面,比我的命还重要吗?”易痕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爷爷,我活了二十八年,前二十八年我都在为您活,为易家活。只有这五个月,我是为自己活的。您能不能……能不能就当没我这个孙子?”

“混账!”老爷子抄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向易痕。

茶杯砸在易痕额角,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流下来,顺着他的脸颊滴落。他没有躲,也没有擦,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尊不会倒下的雕塑。

“你以为我不敢动他?”老爷子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我告诉你,如果你不答应娶莎尔,我有一万种办法让那个男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你信不信?”

易痕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爷爷,声音沙哑:“爷爷,您敢动他一根头发,我就死给您看。”

“你!”老爷子气得倒退两步,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林莎尔赶紧上前扶住他,却被老爷子一把推开。他指着易痕,声音里满是苍凉和绝望:“好,好得很!我易家三代单传,竟然养出了你这么个不肖子孙!来人!把大少爷给我关进祠堂!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几个保镖冲进来,架住了易痕。易痕没有挣扎,只是看着爷爷,一字一句地说:“爷爷,您关得住我的人,关不住我的心。”

“那就把你的心也关死!”老爷子怒吼道,“带下去!”

祠堂的门被重重关上,铁锁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易痕被推进祠堂,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他抬起头,看着供桌上那些列祖列宗的牌位,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掏出手机,想给瑜昜发一条消息,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信号。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瑜昜的脸。

瑜昜,等我。

我一定会出去。

祠堂外,夜色如墨,星月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