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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昜

松鹤栖迟院坐落在老城区的另一端,远离了“顺来馆”那令人窒息的喧嚣,却多了一份迟暮的沉寂。这是一座由旧教堂改造而成的建筑,红砖外墙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尖顶的十字架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像是一只折翼的鸟,无力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易痕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时,一股混合着消毒水、陈旧木头和饭菜味道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这种味道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仿佛这里的时间是凝固的,与外面那个浮躁的世界隔绝。

大厅里光线昏暗,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易痕没有立刻寻找瑜昜,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先生,您是来看望长辈的吗?”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易痕转过头,看见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女人正朝他走来。女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里透着一种经历过世事的沧桑与睿智。这是这里的院长,秦鹤栖。

“我是来找人的。”易痕的声音依旧清冷,但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找一个叫瑜昜的年轻人。”

秦鹤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易痕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揣测他的来意。“小昜啊……他在后院给那些花草浇水呢。你是他的朋友?”

易痕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我想资助贵院。听说这里的经费一直很紧张,特别是那些特殊老人的护理费用。”

秦鹤栖显然没料到这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年轻人会突然抛出这么一个重磅炸弹。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苦笑:“易先生,您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我们这里虽然穷,但也不是什么钱都收的。您如果是冲着小昜来的……”

“我是冲着这里的所有人来的。”易痕打断了她,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孤寂的老人,“当然,也包括他。”

秦鹤栖深深地看了易痕一眼,最终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那请跟我来吧。后院的阳光好,小昜喜欢在那里待着。”

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后门,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是一个不大的庭院,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各种不知名的花草在盛夏的阳光下肆意生长,绿意盎然。瑜昜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喷壶,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快要枯萎的兰花浇水。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在对待一个易碎的梦。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易痕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这个在巷子里被逼到墙角、眼神绝望的少年,在这里却显得如此平静,如此……美好。

“小昜。”秦鹤栖轻声唤道。

瑜昜回过头,看见易痕的那一刻,手里的喷壶差点掉在地上。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这个“奇怪的男人”。

“是你?”瑜昜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来资助这家养老院。”易痕没有理会瑜昜的警惕,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作为回报,我想和你聊聊。”

瑜昜愣住了,他看了看易痕,又看了看秦姨。秦鹤栖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资助的事情我们稍后再谈。”易痕转过身,对秦鹤栖说道,“我想听听他的故事。关于他父母的。”

秦鹤栖叹了口气,招呼易痕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糖,打开递给易痕一颗,被易痕摇头拒绝后,她自己吃了一颗。糖的甜香在口中散开,那段尘封的往事缓缓展开。

“小昜的父母,是一对苦命人。”秦鹤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他的母亲,叫书若初,是个台湾人。那年她三十九岁,为了寻找年轻时的梦想,独自一人来到大陆,在四川打工。”

秦鹤栖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似乎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年代。

“若初是个很温柔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的,带着一股好闻的茉莉花香。她在一家纺织厂做管理,而小昜的父亲,瑜定远,是厂里的一名普通工人。定远也是三十九岁,老实巴交,沉默寡言,一辈子都在那座小山城里打转。”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易痕忍不住问道,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正在给花草松土的瑜昜。

“说来也巧,那天若初在工厂的院子里晕倒了,是定远第一个冲上去把她背到了医务室。”秦鹤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温情,“后来才知道,若初有严重的低血糖,而定远那天口袋里恰好有一颗水果糖。就是那颗糖,救了若初,也拴住了两个人的心。”

“那是一场轰轰烈烈的黄昏恋。”秦鹤栖继续说道,“虽然他们都年近四十,但爱情来临时,年龄从来不是障碍。若初被定远的朴实和善良打动,而定远也被若初的温柔和知性吸引。他们一见钟情,很快便坠入了爱河,并在当地结了婚。”

易痕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却浮现出瑜昜那双倔强的眼睛。原来,那双眼睛里的温柔与坚韧,是遗传自他的父母。

“可是……”易痕看了一眼瑜昜孤单的背影,“他们现在在哪里?”

秦鹤栖的脸色突然黯淡下来,手里拿着的东西,哐当一声,掉到地上她才回过神来。

“结婚后不久,若初就怀孕了。定远高兴得像个孩子,发誓要给妻儿最好的生活。可是,命运弄人……”

“院长您为什么这么说?”易痕疑惑地问道。

“因为我记得当时,是在下午的时候,我还在睡午觉,听到有人敲我的门,声音很急。”秦鹤栖说着说着就开始发呆,好像回想到当时的场景。

“然后呢?”易痕问。

“当时等我穿好衣服,走进他们夫妇二人住的房间时,我被当时的情景吓了一跳。整个房间全是血,若初和定远两个人躺在地上,没有了呼吸。”

“当时这件事情惊动了上头的领导所有人都很震惊居然有人敢在工厂家属院杀人。”

“那最后找到凶手了吗?”易痕急切的问道。

“没有”秦鹤栖说着说着便将手捂在脸上哭了起来。

“那,瑜昜呢?他当时在哪?”

“我们当时找到他的时候,小昜躲在房间的衣柜里,但自从若初和定远死了之后,他便不再说话了。当时警察问他,他也不回答,就呆呆地坐着。”

“这件案子最后便不了了之,也没有人再提了。”

易痕听完院长所说的这些事情之后,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弯着腰给那些花浇水的男孩身上。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了怜悯之心,因为在那个家里,他学会的只有冷漠,只有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