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肖战是在片场接到林姐电话的。
“《风尚》杂志那个封面拍摄提前了,改到这周五下午。你那天有一场棚内戏,我跟赵导沟通过了,他说可以调。”
肖战一边让化妆师定妆,一边“嗯”了一声。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手里还捏着下一场的台词本,密密麻麻的标记用了三种颜色的笔。
“还有一件事,”林姐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主办方说想拍一组双人封面。”
肖战翻台词本的手停住了。
“双人?”
“嗯,”林姐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你和……王一博。杂志那边觉得你们新婚热度高,想蹭一波。我还没回复,先问你意见。”
肖战沉默了两秒,把台词本放下,拿起手机换了个手。化妆间的日光灯白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那边怎么说?”
“我问了陈助,陈助说他去问王一博。目前还没有回复。”
肖战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粉底已经打了一半,一半白一半黄,看起来有点滑稽。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想笑——他和王一博的关系,连要不要一起拍个封面都要通过两个助理来回传话,像两个国家的外交官在谈判。
“等他那边回复吧,”肖战说,“他们同意我就同意。”
挂了电话,化妆师继续给他上妆。肖战闭上眼睛,感觉粉扑在脸上轻轻拍打,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轻响。他在心里盘算着周五的时间——上午拍完棚内戏,下午去拍封面,如果顺利的话晚上还能回来背明天的台词。
至于王一博会不会同意一起拍封面,他没有抱任何期待。
拍了一天的戏,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肖战坐上保姆车,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车开了大概十分钟,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瞥了一眼屏幕。
王一博的消息。
“周五下午几点?”
肖战愣了一下,脑子转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他坐直身体,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条:“两点开始拍,我一点得到。”
已读。然后是一阵沉默。肖战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确认对方没有新消息进来,把手机扣在腿上。他想了想,又拿起来,补了一条:“你同意了?”
这次回复得很快:“嗯。”
就一个字。但肖战看着那个“嗯”,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他赶紧抿住嘴唇,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旁边的助理小罗正在吃橘子,看到肖战的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眨了眨眼,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又剥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周四晚上,肖战难得地没有夜戏,早早回了公寓。他在厨房里煮了一碗面,刚端上桌,门锁响了。
王一博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某奢侈品牌的纸袋,另一个是外卖袋,透明塑料袋里能看到几个餐盒。他换好鞋,看到餐桌上的面,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外卖袋,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吃了吗?”肖战先开口。
“没有。”
肖战看了看他那碗面——一碗清汤面,加了一个荷包蛋,两棵小青菜,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再看看王一博手里的外卖袋,袋子上印着一家他吃不起的餐厅的名字。
“你买了什么?”肖战问。
王一博把外卖袋放在餐桌上,打开,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清蒸鲈鱼、蟹粉豆腐、上汤时蔬、一份炖汤,每一样都装在精致的白瓷餐盒里,隔着盖子都能闻到香味。
肖战看了看自己的清汤面,忽然有点后悔今天犯懒没有认真做饭。
“一起?”王一博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肖战犹豫了零点五秒,点了点头。他去厨房多拿了一副碗筷,回来的时候王一博已经把菜都摆好了。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桌上有四个菜一碗汤一碗面,画面看起来和谐得像美食杂志的插图。
王一博夹了一筷子清汤面,吃了一口,没有评价,但也没有停下来。肖战看着他吃自己煮的面,心里那种奇怪的满足感又冒出来了——明明是一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面,但看着王一博吃下去,那碗面好像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周五拍封面,”王一博忽然开口,“你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肖战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太日常了,日常到不像王一博会问的。他想了想,说:“杂志那边应该会准备,我还不知道。”
王一博“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饭吃了一半,肖战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喂,请问是肖战不?我是顺丰快递,你这有个包裹,我给你放小区快递柜了哈,记得到时候取一下。”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肖战有些困惑。他最近没在网上买过东西,林姐和小罗也没有说要寄东西过来。他看了看王一博,对方正在喝汤,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能是哪个朋友寄的吧。肖战没多想,把这件事放在一边,继续吃饭。
吃完饭后,王一博难得地没有立刻回书房。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眉头微微皱着。肖战洗完碗出来,看到他那个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怎么了?”
王一博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个微博页面,某娱乐账号刚发的一条消息——“独家:王一博前女友曝光,系某集团千金,两人曾秘密交往两年,据传分手原因是王一博家族反对。”
肖战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接过手机,把那条微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配了几张照片——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挽着王一博的手臂从某酒店走出来,画质模糊但能看出是王一博的侧脸;另一张是那个女人的独照,五官精致,气质出众,配文写着“某集团千金,身家百亿”。
肖战盯着那张挽手臂的照片看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开始发凉。他把手机还给王一博,脸上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声音也平稳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你打算怎么处理?”
王一博接过手机,眉头还是皱着,但语气很淡:“不用处理。这个人不是我。”
肖战愣住了。
“什么?”
“照片里的人不是我,”王一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声音不疾不徐,“穿的衣服不是我的,手表也不是我的。身材像,但仔细看能看出来不是同一个人。”
肖战重新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仔细看那只露出来的手腕——照片里的男人手腕上没有痣,而王一博的右手腕内侧有一颗很小的黑痣,他见过,在王一博开车的时候,在王一博递水给他的时候,在那只手握住他的手的时候。他知道那颗痣在哪里,长什么样子。
照片里没有。
肖战把手机放下,心里那种沉下去的感觉慢慢浮了上来,但浮上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情绪。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不回应的话,网友会默认是真的。”
“回应了反而更多人看,”王一博说,“冷处理,两三天就过去了。”
肖战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娱乐圈的绯闻就是这样,你越回应,热度越高;你不理它,它自己就凉了。但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是嫉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前女友”这三个字本身的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件事的。王一博有过前女友,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二十三岁的男人,交往过女朋友,有什么奇怪的?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些人是什么样子的?她们和王一博在一起的时候,他会笑吗?会对她们说温柔的话吗?会在她们生日的时候送礼物,而不是迟到了十一天才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吗?
肖战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按下去,像按地鼠一样,这个刚按下去,那个又冒了出来。
“肖战。”王一博叫了他的名字。
肖战抬起头。
王一博看着他,目光是那种很少见的、直接的、毫不躲闪的注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没有什么前女友。那个人的照片是合成的。”
肖战眨了眨眼。
“合成的?”
“嗯,”王一博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那张照片,指给肖战看,“你看这里的阴影,和旁边的光线方向不一致。还有这个角度,脖子和脸的比例不对,是换脸的。”
肖战凑过去看了看,确实看出了一些端倪。但他更在意的不是照片的真假,而是王一博为什么要跟他解释这些。
“你不用跟我解释的。”他说。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客厅安静了两秒。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肖战读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很快就被收起来了,像一道光闪了一下就灭了。王一博站起身,拿着手机往书房走,走到走廊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周五下午一点,我来接你。”
说完就进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肖战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银杏叶吊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叶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他用拇指摸了摸那片叶子,金属的触感凉凉的,但戴了几天之后,好像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不再突兀,不再陌生。
他想起王一博说的“银杏叶,是因为你名字里有个‘战’字。征战。”想起他递过那条围巾时的随意,想起他说“跟紧我”时的不动声色,想起他今天在客厅里专门解释那张照片时的认真。
一个为了利益才结婚的人,不需要解释这些。
肖战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走回主卧。路过书房的时候,他看到门缝里透出的那道光,还是细细的,暖黄色的,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直线。他站在那道光的旁边,站了几秒钟,然后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光的边缘。
光不是实物,碰不到,但他还是做了这个动作。
好像碰到了,就能碰到那个人一样。
周五,肖战在片场拍完最后一场戏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来不及吃饭,小罗给他塞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他坐在车上一边吃一边往拍摄地点赶。
王一博说到做到,一点整准时出现在摄影棚门口。
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做了造型,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凌厉。他走进摄影棚的时候,所有工作人员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了几声——不是正式拍摄,是工作人员在用手机拍。
肖战已经到了,正在化妆间做造型。他从镜子里看到王一博走进来,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面不改色地继续让化妆师涂口红。
王一博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另一个化妆师过来给他补妆。两个并排坐着,镜子里映出两张被精心修饰过的脸,一个温润,一个清冷,但都好看得不像真人。
“吃了吗?”肖战问。
“吃了。”
“吃了什么?”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追问。他顿了一下,说:“公司食堂。”
肖战想起乐华的公司食堂,他以前去谈合作的时候吃过一次,味道还行,但算不上好吃。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心里默默记下了——王一博今天中午在公司食堂吃的饭。
化妆师走后,造型师推着一排衣服过来让他们选。双人封面的主题是“双面”,需要两个人穿同色系但不同款的衣服,营造出一种既和谐又对立的视觉效果。
肖战选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内搭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王一博选的是黑色西装,内搭是白色的圆领T恤。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沉稳内敛,一个冷峻锋利,造型师看了连连点头。
“好,就是这个感觉。”
正式开拍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站在一块黑色的背景板前,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第一个造型是并排站立,不用互动,各自看向镜头。肖战拍过无数次杂志封面,对这个流程驾轻就熟,摆出的姿态自然又松弛。
但摄影师不满意。
“太商务了,像两个不熟的人拼单拍的。你们是夫妻,能不能有点互动?”
肖战的耳根热了一下。他侧头看了王一博一眼,王一博也正好看向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平时的互动都是自然而然的——吃饭、坐车、走廊里擦肩而过——那些不需要刻意,不需要表演。但此刻,在十几个人围观、灯光炙烤、镜头对准的情况下,要他们“演”出夫妻的感觉,反而不知道怎么演了。
“这样,”摄影师走过来,比划了一下,“王一博你站右边,肖战你站左边,对,靠近一点。王一博你右手搭在肖战肩膀上,肖战你左手自然垂下来就行。好,就这样,看着对方。”
肖战的左手垂在身侧,王一博的右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的重量不重不轻,指尖微微搭在他的肩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西装和衬衫传过来,温热而真实。肖战抬起头,看向王一博的脸。
王一博也在看他。
灯光把王一博的眼睛照得很亮,瞳孔里映出肖战的脸,小小的,清晰的,像一张微缩的相片。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冷冷的,淡得像隔了一层霜,但此刻在灯光的照射下,那层霜好像化了一些,露出底下某种肖战从未见过的东西。
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
肖战忘记了镜头,忘记了围观的十几个人,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他只看到王一博的眼睛,只感觉到那只手搭在他肩上的温度,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响到他觉得整个摄影棚都能听见。
“好!这个感觉对!”摄影师大喊,“保持这个眼神,再来几张!”
肖战猛地回过神,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他垂下眼睫,用睫毛挡住自己眼睛里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心跳还是很快,快到他觉得王一博搭在他肩上的手一定能感受到那种震动。
接下来的几组照片拍得很快。摄影师让他们换了几次位置和姿态——面对面站着,王一博低头看肖战,肖战仰头看他;背对背站着,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还有一组坐着,两个人并排坐在一张长椅上,膝盖轻轻碰在一起。
膝盖碰到的那一刻,肖战感觉到王一博的腿微微往回收了一点,然后又慢慢地、像是经过了一番犹豫之后,重新靠了回来。
他不知道这个微小的动作是王一博的无意识反应,还是经过计算的分寸把控。但他选择了相信前者,因为他不愿意相信后者。
拍摄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肖战去化妆间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的时候王一博已经在门口等他了。黑色西装换成了黑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没有重新打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毛。
“送你回去。”王一博说。
肖战本来想说“我自己可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回程的车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肖战靠在副驾驶上,右手搭在膝盖上,银杏叶手链从袖口露出来,在车窗外照进来的夕阳里闪了一下。他注意到王一博的目光在那片银杏叶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回了前方的路。
“今天的拍摄,”肖战开口,声音有点轻,“谢谢你配合。”
“嗯。”
停顿了一下。
“杂志方可能会用一张做封面,剩下的做内页。到时候样刊出来我让人给你送一份。”
“好。”
又一个停顿。肖战觉得自己在没话找话,但他不想让这段路就这么安静地过去。今天的拍摄让他心里那个刚刚承认的事实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笃定——他喜欢这个人,不是一点点喜欢,是很多很多,多到他控制不住。
“你之前说没有什么前女友,”肖战听到自己说出了这句话,声音不太像是自己的,更像是另一个他在替他说,“那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问完之后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私人了,超出了他们之间默认的谈话边界。王一博有权不回答,也有权用“这不关你的事”来回答。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谈过。”王一博说。
肖战的心往下沉了沉,但他没有表现出来,甚至没有转头看王一博,只是“哦”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很短,”王一博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几个月就分了。”
“为什么?”
“没感觉。”
肖战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没感觉”这三个字,而是因为王一博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怀念、遗憾或者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事实陈述。好像那段感情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发生过的事情,不值得多费口舌。
“那你为什么跟她在一起?”肖战问出了这个问题,随即觉得自己越界了,“算了,你不用回答,我不该问——”
“当时觉得应该谈一个。”
王一博打断了他,说出了一句让肖战完全没想到的话。他偏头看了肖战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身边的人都在谈,觉得这个年纪应该有一段感情,就试了一下。后来发现没什么意思,就分了。”
肖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王一博在感情上的态度,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冷静、理性、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不是因为心动而在一起,而是因为“应该”而在一起。发现了不合适,就干脆利落地分开。
他忽然很想知道,王一博跟他结婚,是不是也是因为“应该”——应该结婚来拿到股份,应该有一个配偶来应付家族,应该在公众面前维持恩爱的形象。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今天拍摄时他眼睛里那些融化了的霜,那些肖战以为看到了的东西,是不是也只是灯光的效果?
肖战转过头,看向窗外。路灯开始亮了,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像一条光做的河流。他们的车在这条河里逆流而上,往那个二十八楼的公寓驶去。
“那你呢?”王一博忽然问。
肖战转过头,有些意外。王一博从来不会主动问他私人问题,一次都没有。
“什么?”
“你谈过几次?”
肖战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答:“两次。一次在练习生的时候,几个月就分了。另一次……”他顿了顿,“三年前,谈了半年,对方觉得我不够好,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轻松,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往事。但那段感情对他的影响比他说出来的要大得多——那半年的恋爱让他学会了什么叫“委曲求全”,也让他知道了一个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卑微到什么程度。分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再碰感情,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直到有一天,林姐把王一博的资料放在了他面前。
“对方不够好,”王一博的声音打断了肖战的思绪,“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肖战觉得王一博可能只是随口一说,没有任何深意。但它落在他心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能平息。
车停进了地下车库,两个人坐电梯上了二十八楼。进门的时候,肖战低头换鞋,看到鞋柜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透明的快递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卡片。
他拿起来看了看,是顺丰快递昨天说的那个包裹。他把文件袋拆开,抽出里面的卡片。
卡片是白色的,上面没有署名,没有留言,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字:“新婚快乐,但别忘了,你们只是合同关系。”
肖战的手僵住了。
他把那张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又检查了文件袋和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只有这行字,黑色的,标准的宋体,冷冰冰地印在白色的卡纸上,像一个无声的警告。
“怎么了?”王一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肖战转过身,把卡片递给他。
王一博接过去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肖战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那是他生气的标志——不是皱眉,不是瞪眼,只是下颌线微微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什么时候收到的?”王一博问。
“昨天,快递员打电话说有包裹,我当时没在意,今天才取。”
王一博把卡片放回文件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肖战听到他说:“帮我查一件事,这两天送到公寓的快递,谁寄的,从哪里寄的,查清楚。”
挂了电话,他看着肖战,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这件事我来处理。卡片我拿走,你当没收到。”
肖战点了点头。他看着王一博把文件袋拿进了书房,书房的门关上了。他站在玄关,鞋还没换完,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还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
他弯下腰,把另一只拖鞋也穿上,慢慢走进主卧。
关上门之后,他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翻到那张卡片上那行字的照片——他刚才趁王一博不注意的时候拍了一张。他看着那行字,“只是合同关系”六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当然知道这是合同关系。从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但知道和被人从暗处提醒,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前者是他自己的选择,后者像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告诉他——你在想什么呢?你以为你是谁?
肖战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拍摄时和王一博对视的那几秒钟,想起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脸,想起那只手搭在肩上的温度。那些都是真的吗?还是他太想相信了,所以把它们都当成了真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张卡片上写的是事实。他和王一博之间,确实只是一纸合同。
合同的期限,还有二十三个月。
肖战闭上眼睛,右手腕上的银杏叶贴着皮肤,凉意透进骨子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肖战,你最好记住你是谁,你在哪里,你签了什么。
你喜欢上了一个合同甲方。
这件事如果被人知道了,那个从暗处寄卡片的人,大概会笑得更大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