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辩解
第三章 不辩解
流言比夏知予预想的更快。
周一早上,她走进教室时,后排几个女生的谈话声戛然而止。目光像蜻蜓点水,在她身上掠过,然后迅速弹开。那种齐刷刷的安静,比任何窃窃私语都更让人难堪。
她低下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就是她吧?”
“英语课传纸条那个……”
“陆砚辞怎么会……”
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夏知予拉开椅子的手顿了顿,指尖在椅背上攥紧了一瞬。然后她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动作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沈妙听不得。
“说什么呢?”沈妙从前排转过身,目光越过夏知予,直直看向后排那几个女生,“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
后排安静了一秒。一个叫林婉瑜的女生撩了撩头发,笑了笑:“没什么啊,就是随便聊聊。对吧?”
她旁边的女生附和地点头。
沈妙还想说什么,被夏知予拉住了袖子。她冲沈妙摇了摇头,意思是“算了”。
沈妙不甘心地转回去,临走前狠狠瞪了一眼林婉瑜。
林婉瑜回了一个不痛不痒的笑容。
夏知予把课本翻到上周学的那一页,盯着那些公式,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知道林婉瑜是谁——方悦上周提到过,就是那个主动申请调座位被陆砚辞拒绝的女生。
她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陆”字。意识到之后猛地划掉,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色的云。
旁边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陆砚辞来了。
夏知予没有转头。她盯着课本,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捕捉到他放下书包、拿出课本的每一个动作。
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也对。她想。这种流言,男生一般都不太在意吧。
上课铃响,王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数列的应用题。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PPT一页页翻过。夏知予努力集中注意力,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但她还是听见了。
斜后方传来的,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你说陆砚辞知道大家都在传吗?”
“肯定不知道吧,谁敢当他面说啊。”
“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真对那个转学生……”
“嘘——”
王老师的粉笔停顿了一下,回头扫了一眼。
声音消失了。
夏知予握笔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力写下一个“解”字。笔迹太重,差点划破纸面。
然后她听见旁边传来“嘶啦”一声。
是便签纸被撕下来的声音。
夏知予愣住。她偏头,看见陆砚辞正低着头,笔尖压在浅黄色的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冷淡、专注,好像只是在记一个公式。
写完之后,他把便签纸折了一下,然后——
直接放到她桌上。
动作流畅,旁若无人。
夏知予的大脑宕机了一瞬。
他在干什么?
她飞速扫了一眼教室——王老师正背对着大家在黑板上写例题,暂时安全。但斜后方的林婉瑜一定在看。不对,后排所有人可能都在看。
她展开纸条,字迹一如既往的锋利干净。
“别理她们。”
只有三个字。
夏知予盯着这三个字,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点暖,又有点慌。他知道了——他一进门就知道那些流言是关于她的。但他不但没有避嫌,反而在课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传纸条。
他是真不介意,还是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
她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
“你知道她们在传什么吗?”
趁着王老师转身写字的间隙,她把纸条推回去。
陆砚辞低头看了一眼,笔尖顿了顿。
然后他写了一个字。
“知道。”
夏知予看着那个字,感觉自己呼吸停了一秒。知道——他知道。他知道那些人在传他和她。他知道每一个版本的流言,每一个添油加醋的细节。但他还是给她传纸条,还是让那张浅黄色的便签纸从他的桌上,到她桌上。
她的笔悬在纸条上方,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又把纸条拿回去,加了一行字。
“所以呢?”
所以呢?
夏知予几乎被这两个字噎住了。什么叫“所以呢”?意思是流言不重要?还是他压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犹豫了几秒,把纸条收进了铅笔盒,没有继续写。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妙直接冲到她座位旁边。
“刚才他又给你传纸条了?”沈妙压低声音,但眼睛亮得惊人,“上课的时候?当着全班的面?”
“不是,”夏知予下意识否认,“他只是……问我要不要借笔记。”
“哦——借笔记。”沈妙拉长声调,在“笔记”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借笔记要传纸条?借笔记不能下课说?”
夏知予一时语塞。
“夏知予你知不知道,”沈妙凑近她耳边,“林婉瑜那张脸都快绿了。我回头的时候刚好看见她在看你们这边,那表情——啧啧。”
她把“啧啧”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夏知予下意识抬头,往林婉瑜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林婉瑜的目光。对方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转过身去,和后桌的女生耳语了几句。那个女生听完,也回头看了夏知予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
然后她们两个人同时笑了。
那种笑,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难受。
夏知予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铅笔盒。铅笔盒里,五张纸条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按时间顺序排好。第一张是数学公式,第二张是英语完形填空的安慰,第三张是问她有没有带伞,第四张她记不清了,第五张是刚才的三个字:别理她们。
五张纸条,四十一个字。
她已经能背下来了。
“他给你写了几张了?”沈妙眼尖,凑过来问。
“……就几张。”
“几张?”
“五张。”
沈妙倒吸一口气,掐着手指算:“你们才认识两个星期不到吧?陆砚辞——那个陆砚辞——给一个女生写了五张纸条?”
“还有他在黑板上替你解题那次,”沈妙压低声音,语速飞快,“还有体育课他隔半个操场看你——方悦也看见了,你别想赖。还有上周五放学,我在校门口看见他在你后面走,隔着大概十米吧,一路走到公交站。”
“他只是顺路。”
“陆砚辞家住银杏苑。”沈妙说,“你家住哪里?”
夏知予沉默了。
她家住城东。银杏苑在城西。完全不顺路。
“你们在说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冽,淡,像一杯没加糖的柠檬水。
夏知予和沈妙同时回头。
陆砚辞站在她们身后,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目光扫过沈妙,然后落在夏知予身上,停住。
“没什么!”沈妙飞速说,“我找夏知予聊英语作业——对吧?”
她在背后戳了夏知予一下。
“……嗯。”
陆砚辞看了沈妙一眼,没拆穿。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拿出水杯。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夏知予。
“你脸很红。”
夏知予条件反射地用手背贴住脸颊。烫的。
“热的。”
“今天二十四度。”
沈妙在旁边发出一声闷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起来:“哎呀我忽然想起来方悦找我拿英语卷子我先走了——”
她跑得飞快,马尾辫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弧线。
夏知予想叫住她,但喉咙像被卡住了。
座位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动陆砚辞桌上的课本。纸页哗啦啦地翻过去,他伸手按住,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你问我知道不知道。”
夏知予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纸条上的事。
“我知道。”他说,“然后呢?”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那些声音对他而言好像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不值得他分哪怕一丁点心去在意。
夏知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他为什么不辩解——如果他不喜欢这些流言,为什么不澄清?如果他……不讨厌她,为什么不告诉别人只是普通同学?
但她不敢问。
“你要解释吗?”他忽然说。
夏知予愣住。
“如果你想让她们不再说,”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可以去解释。”
这是她认识他以来,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夏知予张了张嘴。
她应该点头的。解释清楚,流言就会平息,她就能安安静静度过剩下的高中时光。不再有后排女生的窃窃私语,不再有林婉瑜意味深长的目光。
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解释。
解释就等于说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那五张纸条,黑板上替她解围的身影,体育课上隔着整个操场的对视——所有这一切,都可以用“什么都没有”来概括吗?
“不用。”她听见自己说。
陆砚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不用解释。”夏知予攥紧校服下摆,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需要你帮我解释。”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看见他嘴角的弧度——很浅,转瞬即逝,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好。”
他没有说“好,那就算了”,也没有追问为什么。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字,好像她说什么他都会照做。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水杯往外走。
经过她座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就别低头。”
她抬头。
他已经继续往前走了,背影笔直,穿过教室里的喧嚣和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旁若无人地走出了教室后门。
夏知予坐在座位上,把那句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
那就别低头。
她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她站在讲台上手足无措的时候,全班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抬头。其他人都用好奇或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只有他在低头写字。
他不是不在意。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别人怎么看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你如何看待你自己。
夏知予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她翻开课本,余光扫到铅笔盒里的五张纸条。把它们小心地拿出来,一张张重新叠好,放回铅笔盒最里层。
然后她抬起头,往林婉瑜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次,她没有先避开目光。
林婉瑜愣了半秒,先转开了头。
夏知予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害怕,是一种陌生的、带着点涩味的兴奋。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课桌上。
铅笔盒里那张最新的纸条上,三个字被光线映得微微发亮。
别理她们。
她抿了抿嘴角,把注意力放回课本。
没有发现自己的坐姿,比刚才直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