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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密议

第八章 夜半密议

白露生回到天香阁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走前门,而是从后巷翻墙而入,像一只无声的猫落在东跨院的院子里。房间里没有点灯,他摸黑坐到桌边,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上——第二把蟾蜍钥匙,蓝宝石眼睛;从苏慕白那里得到的几页书信;还有一张他顺手带回来的药方。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得他需要时间来消化。陈守拙说他是母亲的师兄,苏慕白说他是母亲的哥哥。两个人说的话互相矛盾——不可能都是真的,也不一定都是假的。

谁在撒谎?还是两个人都只说了部分真相?

白露生把东西收好,躺到床上。他需要睡觉,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

但他睡不着。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白露生竖起耳朵——不是江临风的西跨院,是正院的方向。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白露生翻身下床,贴着墙壁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去。

正院里亮着灯。

不是沈三娘房间的那种幽暗的烛光,而是灯火通明的那种亮。窗户上映出几个人的影子——至少有三个人,正在里面走来走去。

白露生的心猛地一沉。沈三娘在见客,而且是深夜见客。什么人需要深更半夜来天香阁?

他穿好衣服,推开房门,沿着回廊往正院走去。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那样反而会引起注意。他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起夜去茅房的人,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经过正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帘的缝隙里透出一线光。白露生飞快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沈三娘坐在主位上,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人他认识——是白天来过的那个乞丐,换了干净衣裳,头发也梳整齐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四十来岁,目光锐利。另一个人他不认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一身黑衣,腰间挂着一柄短刀,面容冷峻。

三个人正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白露生只听到了几个词——“南京”“纪纲”“期限”。

纪纲。

锦衣卫指挥使。

白露生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沈三娘在跟锦衣卫的人见面?那个乞丐是锦衣卫的人?那个黑衣女人也是?

白露生没有继续看下去。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回廊尽头的茅房,在里面待了一会儿,然后原路返回。

经过正院的时候,他没有再停留。

回到房间,白露生坐在黑暗中,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三娘深夜密会锦衣卫。那个乞丐他见过——在巷口的墙根下蹲了好几天,他一直以为是苏映雪的眼线,现在看来是沈三娘的人。不,不对,如果是沈三娘的人,为什么要蹲在巷口监视天香阁?

除非那个乞丐是锦衣卫的人,而沈三娘在跟锦衣卫合作。

白露生闭上眼睛。

如果沈三娘跟锦衣卫有合作,那苏映雪算什么?锦衣卫同时在天香阁安插了两个眼线,一个明的,一个暗的?还是说,苏映雪和那个乞丐分属不同的派系,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明朝的锦衣卫内部派系林立,纪纲是锦衣卫指挥使,但他下面还有几个同知、佥事,各有各的人马。如果苏映雪是纪纲的人,那个乞丐可能是别的什么人的线人。

白露生想得头疼,干脆不想了。

他从床板下面摸出那本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借着月光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师父与锦衣卫有联系,今夜密会二人,身份不明。乞丐系其中之一。”

写完,他合上册子,把它塞回了床板下面。

第二天一早,白露生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大师兄,师父让你去正房。”门外是苏映雪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白露生应了一声,起床穿衣。他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想听听苏映雪在门外有没有动静。没有。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白露生推门出来的时候,苏映雪正站在回廊上,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看起来心情不错。

“三师妹今天气色很好。”白露生随口说了一句。

“是吗?”苏映雪摸了摸自己的脸,“大概是昨晚睡得早。”

白露生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昨晚睡得早?昨晚他亲眼看见正院里灯亮到后半夜,苏映雪的后院离正院那么近,她能睡得着?

但他说的是:“那就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正院。白露生掀帘进去的时候,看见江临风已经在了,坐在右边的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像是也没睡好。

沈三娘坐在紫檀长案后面,面前的博山炉里燃着香。她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很好。

“人到齐了。”沈三娘放下茶盏,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有件事要宣布。”

三个人都坐直了身体。

“第二把钥匙,已经拿到了。”

江临风猛地转过头,看向白露生。白露生面不改色,像是没看见他的目光。

苏映雪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喜的表情:“师父,是大师兄拿到的?”

“是。”沈三娘点了点头,“露生昨天去了一个地方,见了周慎之的一个故人,拿到了钥匙。”

她没有说是谁,也没有说在哪里。江临风的脸色更难看了——三天前他也去过那个地方,但那个老人连门都没让他进。白露生去了,不仅进了门,还拿到了钥匙。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个老人更信任白露生。

江临风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沈三娘从袖中摸出三把钥匙,并排放在桌上。

红宝石。绿松石。蓝宝石。

三只蟾蜍,六只眼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三把钥匙已经齐了。”沈三娘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今天,我们就打开那个匣子。”

江临风的眼睛亮了。苏映雪的目光在三把钥匙上扫过,像是在默默计算着什么。白露生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三把钥匙,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沈三娘昨晚密会锦衣卫的事,她打算怎么收场?

沈三娘站起来,走到多宝阁前,从最顶上的暗格里取出那只紫檀木匣。

木匣比上次白露生看到的还要旧,上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质。但木匣上的龙纹雕刻依然清晰,每一条龙的鳞片都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从木头上飞出来。

沈三娘把木匣放在桌上,三把钥匙摆在旁边。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第一把钥匙——红宝石眼睛的。

“这把钥匙,是我从金陵带回来的。”她说,把钥匙插进了木匣的第一个锁孔里。

咔嗒。

“这把,是从周慎之那里拿到的。”她拿起第二把钥匙,绿松石眼睛的,插进第二个锁孔。

咔嗒。

“这把。”她拿起第三把钥匙,蓝宝石眼睛的,插进了第三个锁孔。

她没有拧。

她抬起头,看着三个徒弟。

“这个匣子打开之后,看到里面的东西,你们就要做出选择。”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是跟我去找宝藏,还是拿着各自的好处散伙。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江临风第一个开口:“师父,这还用考虑吗?”

沈三娘没有理他,而是看着白露生。

白露生沉默了片刻:“我去。”

沈三娘看向苏映雪。

苏映雪低下头,声音轻柔:“师父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沈三娘点了点头,把手放在了第三把钥匙上。

她拧了一下。

没有反应。

她又拧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她的脸色变了。

“不对。”她拔出钥匙,看了看锁孔,又看了看钥匙,“这钥匙——”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木匣的盖子忽然自己弹开了。

一股浓烈的、腐臭的气味从匣子里涌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白露生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江临风猛地站起身来。苏映雪后退了一步,手伸向腰间——那里藏着她那把薄刃匕首。

沈三娘没有动。她盯着敞开的木匣,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白露生凑过去,往匣子里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匣子里没有藏宝图。

匣子里有一颗人头。

一颗已经腐烂到面目全非的人头。

白露生认出了那颗人头——不是因为他认识这张脸,而是因为人头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血债血偿。”

沈三娘的手开始发抖。

她认出了那个笔迹。

那是她自己的笔迹。

二十年前,她亲手写的。

白露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木匣,从始至终就没有装过什么藏宝图。它装的是一个陷阱。一个二十年前就埋下的陷阱。

而他们所有人,都刚刚踩了进去。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敲门,不是天香阁的门,是胭脂巷整条巷子都在震动的那种敲门。

“官府办案!开门!”

江临风的脸色煞白:“师父——”

沈三娘把木匣的盖子合上,抱起木匣,快步走到多宝阁前,塞进了暗格里。

“谁都不许说话。”她压低声音,“映雪,去开门。”

苏映雪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正房。

院门被打开的声音传来,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至少十几个人涌进了院子。白露生听见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喊:“接到举报,天香阁窝藏朝廷要犯!所有人不许动!搜!”

白露生闭上眼睛。

完了。

不是因为他们窝藏了朝廷要犯——他们根本没有。

而是因为那个木匣里的人头,足以让天香阁所有人下大狱。

而举报的人,一定就是设下这个陷阱的人。

他睁开眼睛,看向沈三娘。

沈三娘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站在多宝阁前,手按在暗格的位置上,目光穿过窗户,看向院子里那些涌进来的官兵。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说了一句白露生听不见的话。

但白露生从她的口型中读了出来。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