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记得我吗(2)
王一博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肖战颤抖的、埋下去的后脑勺,看着他汹涌的眼泪浸湿了被单,看着他因为极力压抑哭声而微微耸动的肩膀。
那双幽蓝的眼睛里,困惑和茫然更深了。他似乎在努力地、艰难地思考着什么,辨认着什么。记忆的碎片像沉船的遗骸,在黑暗的海底闪烁,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只有一些模糊的感觉,一些零碎的画面,一些……心痛。
是的,心痛。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哭,心脏某个地方,传来一阵细密的、陌生的、却又仿佛蛰伏已久的钝痛。不剧烈,但很清晰,像一根埋在血肉深处的、生了锈的针,被不经意地触动了。
他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浑身疼痛,为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当这个人哭的时候,他会心痛。
当这个人脸上有伤的时候,他会想问,疼不疼。
这感觉来得突兀,毫无缘由,却又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空洞的胸腔,都跟着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他盯着肖战看了很久,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直到肖战的哽咽渐渐平复,变成压抑的抽泣,他才再次,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嘴唇。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嘶哑干涩:
“你……是谁?”
肖战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看着王一博,看着那双依旧带着深深困惑、却不再全然空洞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又缓缓松开。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握着王一博的手,将它更紧地贴在自己脸颊上,用自己滚烫的泪水,去暖他冰凉的指尖。然后,他看着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地说:
“我是肖战。”
“肖、战。”他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像在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你的……朋友。”
王一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默念着这两个字:“肖……战……” 眉头又蹙了起来,像是在记忆的废墟里,努力翻找着与这两个字相关的任何痕迹。
“我们,一起拍戏。一起,查案子。”肖战继续用最慢的语速,最简单的词句,试图唤醒一点点可能的记忆,“你父亲,和我父亲,是好朋友。他们,被人害死了。我们,在找真相。”
“父亲……” 王一博喃喃重复,眼神变得更加迷茫,也带上了一丝痛苦。父亲这个词,似乎触动了他脑海中某个更深、更混乱的区域。
“对,父亲。”肖战握紧他的手,声音放得更轻,更缓,“不着急,想不起来,没关系。慢慢来。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王一博不再说话。他只是看着肖战,看着这个自称是他“朋友”、却让他感到莫名心痛和依赖的陌生人。目光在肖战红肿的眼睛、脸上的泪痕、那道细小的伤疤,还有自己被他紧紧握住的手上,来回逡巡。
雨声渐渐停了。窗外,天色透出一点深沉的、墨蓝的底色,预示着黎明将至。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王一博似乎累了,耗费了太多精力。他缓缓地、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但被肖战握住的那只手,却没有抽回,甚至,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
力道很弱,几乎感觉不到。
但肖战感觉到了。
他浑身一震,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王一博重新闭目沉睡、但眉宇间似乎松弛了一点的侧脸,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这一次,是滚烫的,带着希望的,近乎灼热的眼泪。
他醒了。
不只是睁开了眼睛。
他认得疼,会问“疼吗”。
他问“你是谁”。
哪怕还不记得,哪怕前路依然布满迷雾。
但这已经是漫漫长夜里,最亮的那颗星了。
肖战维持着那个姿势,握着那只冰凉但微微回握的手,在渐渐亮起的晨光里,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终于等到神祇回应的、沉默的雕像。
接下来的几天,王一博的情况,以极其缓慢、但确实可见的速度,好转着。
他不再整天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会偶尔转动眼珠,看看窗外的树,看看房间里走动的人。对医生护士的靠近,虽然依旧警惕,但不再有那种激烈的、心率飙升的恐惧反应。尤其是肖战在的时候,他会更平静一些。
他开始能喝下一点流食,不再是完全靠营养液维持。虽然吞咽得很慢,很困难,常常呛到,但他在努力配合。
他还是不说话。除了那天夜里那句“疼吗”和“你是谁”,再没发出过有意义的音节。但肖战跟他说话时,他会看过来,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茫然,多了些专注的倾听。
肖战开始尝试帮他“复习”一些东西。
他拿出手机,调出《荆棘》的定妆照,递到王一博眼前。“看,这是我们,要拍的戏。你演沈确,我演周屿。”
王一博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看着照片里穿着黑色西装、眼神冷厉的自己和旁边温润儒雅的肖战,眉头皱了皱,眼神里有困惑,似乎觉得熟悉,又似乎很陌生。
肖战又翻出以前的一些生活照。在排练室对戏的抓拍,在后台分吃盒饭,在深夜的街头并肩行走……都是很日常的画面。王一博看得很慢,很仔细,指尖有时候会无意识地,碰一下屏幕上自己的脸,或者肖战的脸。
有一次,肖战翻到一张在阳光上东公寓里,两人坐在地毯上,中间摊着剧本,他递了一个削好的苹果给王一博的照片。照片里,王一博正伸手去接,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线条干净柔和。
王一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手,不是去碰屏幕,而是摸了摸自己刺手的短发,又看了看照片里自己那头显眼的蓝发,眼神里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头发,之前是蓝色的。”肖战轻声解释,“你受伤,做手术,剃掉了。以后,会长出来。”
王一博“哦”了一声,很轻的气音。这是他这几天发出的,除了呼吸和吞咽外,唯一的声音。肖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开始尝试说更多的话。不再局限于案情和过去,也说一些当下的、无关紧要的事。
“今天天气不错,有太阳。”
“杨姐早上打电话,说公司的事在处理,让你别担心。”
“陈哥送来了你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的苏打水,我冰在病房的小冰箱里了。”
“李警官说,徐辉可能还在北京,但他们有线索了。”
他说得很慢,很平常,像在自言自语。王一博有时候听,有时候走神,但多数时候,是安静地听着,眼睛看着某个虚空中的点,或者看着肖战说话时的侧脸。
肖战发现,当他说到“徐辉”这个名字时,王一博的身体,会几不可察地僵硬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那种本能的、带着恐惧的戒备反应,清晰可见。
那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危险和伤害,似乎并没有随着记忆一起被完全抹去,而是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烙印在身体里的条件反射。
这让肖战的心,沉了沉。
这天下午,医生来做例行检查和评估。结束后,把肖战叫到走廊。
“王先生身体机能恢复得比预期好,伤口愈合不错,感染控制住了。但认知和记忆方面……”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保守,“虽然有了互动和回应,是好的迹象,但离真正的‘恢复记忆’,还有很长的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依然明显,对陌生环境和人有恐惧,沉默寡言,情感反应迟钝。接下来,除了药物治疗,心理干预和康复训练必须跟上。但前提是,他得愿意配合,有重新连接和认知这个世界的意愿。”
医生顿了顿,看向肖战:“目前来看,他对你的信任和依赖,是唯一的突破口。你可能是他重新‘打开’自己的那把钥匙。但这个过程会很慢,需要极大的耐心,也可能……会反复,会倒退,甚至会有情绪崩溃的时候。你要有心理准备。”
肖战点头:“我知道。我会陪着他。”
医生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你也注意自己的身体。别到时候他好了,你倒下了。”
肖战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回到病房,王一博正看着窗外。秋日下午的阳光很好,金灿灿的,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透明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阴影,看起来有种脆弱的、不真实的美。
肖战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拿起早上没读完的那本散文集,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今天读点别的。”他没看王一博,自顾自地开始念,声音依旧是平缓的,“‘我记得那是一个有雾的清晨,街道湿漉漉的,像刚哭过。街角的咖啡店亮着暖黄的灯,面包的香气混着咖啡的苦味飘出来……’”
他读得很慢,声音不高,在安静的病房里,像溪水流过卵石。王一博起初还看着窗外,慢慢地,视线转了回来,落在了肖战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
阳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他挺拔的鼻梁,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因为专注而显得有些柔和的唇线。他读书的样子很认真,偶尔遇到生僻字会稍微停顿一下,喉结随着诵读轻轻滚动。
王一博看着他,眼神有些恍惚。一些极其破碎的、毫无逻辑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昏暗的灯光下,有人也是这样低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嘈杂的片场,有人递过来一瓶水,手指修长,指尖冰凉;颠簸的车里,有人紧紧握着他的手,手心滚烫,声音嘶哑地说“别怕”……
那些画面里的人,似乎都有一张,和眼前这个人,重叠的脸。
可他是谁?
肖战。
他的名字叫肖战。
是自己的……朋友。
王一博的眉头,无意识地,又蹙了起来。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试图破土而出,却又被一层厚厚的、坚固的壳挡住。
“……然后,雾散了,太阳出来了。”肖战读完了最后一个段落,合上书,抬起头,正好对上王一博凝视着他的、困惑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很淡的、温和的笑容:“读完了。喜欢吗?”
王一博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肖战也不催促,只是回视着他,目光平静,带着包容一切的耐心。
良久,王一博的嘴唇,动了一下。
肖战屏住呼吸。
“你……”王一博的声音依旧嘶哑,很轻,但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经常,这样?”
“嗯?”肖战没明白。
“读书。削苹果。”王一博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组织陌生的语言,“坐在这里。”
肖战的心跳,猛地加快。他点了点头:“嗯。你睡着的时候,醒着的时候。都在。”
“为什么?”王一博问,眼神里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困惑。
为什么?
肖战看着他那双干净得近乎透明的眼睛,心里那片苦涩的、温柔的海,无声地翻涌。为什么?因为你是王一博。因为你是那个在爆炸中把我护在身下的人。因为你是那个在黑暗里握着我的手说“一起”的人。因为你是那个,即使忘了一切,还会问我脸上伤痕“疼不疼”的人。
因为……我不能没有你。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现在的王一博,像一张被格式化的白纸,干净,空白,承受不起任何过于沉重的情感和承诺。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笑,避重就轻:“因为,我们说好了,要一起。”
“一起?”王一博重复,眼神更困惑了,“一起……做什么?”
“一起,等你好起来。”肖战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一起,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一起……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王一博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飘向窗外灿烂的阳光,又缓缓移回来,落在肖战脸上。阳光在他眼底跳跃,那片深沉的蓝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他看了肖战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虽然依旧茫然,虽然前路未知。
但“一起”这个词,听起来,似乎……不那么让人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