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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肖战说出那个“有”字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一种更接近于“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安静。空气被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掉,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断。

电视机还在嗡嗡地响着,屏幕上的光影在墙上跳来跳去,像两个人在跳舞,跳的是一首没有声音的曲子。

肖战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说了“有”,但“有”不是答案。“有”只是一个开头,一个引子,一把插进锁孔但还没有转动的钥匙。

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那句话他已经在自己心里说过几千几万遍了。在洗澡的时候说过,在走路的时候说过,在失眠的夜里对着天花板说过。

可那是在心里。

在心里说一万遍都不难,难的是把它从心里搬到嘴边,难的是让它穿过喉咙、越过嘴唇、落进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张开嘴,又合上了。

像一个溺水的人,头露出水面的一瞬间拼命地呼吸,但下一秒又被浪头打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溺水的人,而王一博就是那片海——他沉在里面,浮不出来,也不想浮出来。因为海水是温暖的,是有重量的,是把他整个人包裹住的。

王一博没有催他。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像一棵树等一阵风,不急不躁,因为他知道风总会来的。

他的眼睛在电视机的光影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擦干净了的玻璃珠,透明的、干净的,里面映着肖战的脸。

“一博。”肖战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我——”

他又卡住了。

那个“喜”字在舌尖上打转,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已经快要化完了,但他就是舍不得吞下去。他把那个字含在嘴里,用舌头抵着上颚,感受它的形状和重量。它不重,但它太大了,大到他的嘴装不下。

王一博忽然动了。

他从沙发的另一端挪了过来,不是站起来走过来的,是直接顺着沙发坐过来的,近到两个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握住了肖战的手腕。

那只手的温度像一团不会灼伤人的火,从手腕的皮肤一路烧上去,烧到手臂,烧到肩膀,烧到心脏。

肖战低下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他想,这只手他看了十八年。从小时候胖乎乎的肉手到现在骨感分明的少年人的手,他看着它一点一点地长大、一点一点地变好看、一点一点地变成他不敢多看的样子。

“你不用急。”王一博说,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振动,“我等你。”

我等你。

这三个字比“我喜欢你”还让肖战想哭。

不是因为它们更动听,是因为它们更真实。“我喜欢你”是一朵花,开得好看但可能会谢;而“我等你”是一棵树,它就在那里,不管春夏秋冬,不管风雨雷电,它都站在那里,等着你走过去。

肖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上一次哭还是初三那年,篮球赛输给了隔壁班,他只红了一下眼眶就忍住了,连眼泪都没掉下来。

但现在他忍不住了。

那些攒了很久很久的话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上来,冲垮了他用三年时间筑起来的所有堤坝,把那些藏在最深处、最柔软、最不敢见人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摊在阳光下,摊在王一博面前。

“我喜欢你。”他说。

四个字,很轻,像四片羽毛从高处飘落,落在地面上没有任何声音。

但客厅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击穿了,像打了一个很响很响的雷,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电视机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很远,窗外的风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整个世界都变得很远很远,只剩下他和王一博两个人,近在咫尺。

王一博的手收紧了一点。

不是猛地收紧,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像一扇门在缓缓关上,把肖战的手腕牢牢地锁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肖战看到了——他的眼眶也红了。

那层薄冰终于碎了。

不是王一博碎掉的,是肖战。

他说出来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所有的力气都跟着那四个字一起离开了他的身体。

他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头发里,流到耳朵后面,凉凉的,痒痒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他明明应该笑的。他说出了藏在心里三年的话,而且从王一博的反应来看,答案大概率不是他害怕的那个。

可他还是在哭,哭得很难看,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像一个受了很大委屈的小孩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

王一博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

他握着肖战的手腕,拇指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蝴蝶扇动翅膀,但肖战能感觉到每一次触碰,因为他的手腕上全是神经末梢,而那些神经末梢全部连着心脏。

“你知道我等这个‘你’等了多久吗?”王一博忽然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肖战从沙发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王一博的眼眶也是红的,但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他就那样红着眼眶看着肖战,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终于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像一个跑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线,他知道自己能跑到了,他知道自己不用再跑了。

“初二。”王一博说,“春游,大巴上,你晕车了。”

肖战愣住了。

又是春游。

“你把我的校服盖在身上的时候,”王一博的声音有些哑,但他没有停下来,像在背一段准备了很久的台词,“我在想,完了。”

“完了?”

“完了,我喜欢这个人。”

王一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但他的手在发抖。那只握着肖战手腕的手在微微发抖,像一个地震仪在记录一次微小但真实的地震。

肖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初二。春游。同一天。

他看着王一博,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画面——两辆并排行驶的大巴车,他和王一博坐在不同的车上,在同一秒,同时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变了节奏。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原来对方也在听同一个声音。

过了这么多年才知道,原来他们一直听的都是同一首歌,只是谁都没有先开口唱出来。

“你怎么不早说?”肖战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又委屈又生气,像一个被人抢了糖的小孩。

“你怎么不早说?”王一博反问,语气和他一模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像风吹过风铃发出的声音,清脆的、短暂的、但好听的。

肖战的脸上还挂着眼泪,笑起来的时候眼泪被挤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嘴角,咸咸的,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难过。

王一博松开他的手腕,换了一种方式——五指张开,慢慢滑下去,从手腕滑到手背,然后穿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十指相扣。

这四个字肖战在小说里看过无数次,在电影里看过无数次,在他自己的想象里也想过无数次。

但想象和现实之间差了一万光年的距离,因为想象里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手掌心微微的潮湿,没有那种“原来他的手是这种感觉”的新奇和感动。

王一博的手比他的大一点点,手指更长,骨节更突出,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打篮球磨出来的。

那只手和他自己的手扣在一起的时候,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严丝合缝,刚刚好。

“你在发抖。”王一博说。

“你也在发抖。”肖战说。

两个人都没有否认。

他们就这样十指相扣地坐在沙发上。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关了,客厅里只剩下一盏落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很温暖。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长长的条纹,像钢琴的黑白键。

肖战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偷偷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

疼的。

不是梦。

“王一博。”他说。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王一博想了想,说:“初二春游。”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等我’?你等什么?”

王一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很慢很慢,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等你准备好。”他说。

“这种事,不能催。你是一个要想很久才能下决定的人,我不想逼你。我想让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再说,说出来的才是真的。”

“我不想要一个被逼出来的答案,我想要一个你想了很久很久、最后决定给我的答案。”

肖战的眼眶又红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王一博从来不追问的秘密,想起了王一博从来不越界的距离,想起了王一博每次把话说一半就停下来的克制。

他那时候以为王一博是不在乎,现在才知道——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

在乎到不敢催、不敢问、不敢要,只能等。

等他自己走过来。

“你就不怕我一直想不清楚?”肖战问。

“怕。”王一博说得很干脆,“但是怕也没用,我总不能替你想。”

肖战忍不住又笑了。

他发现今晚自己笑和哭的次数加起来比过去一个月还多,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面前这个人。

这个人用一种极其笨拙又极其温柔的方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等了他三年。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每天一起上学放学,每天说晚安,每天坐在他右边,每天帮他收书包,每天提醒他吃饭,每天在那些细微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里,藏着一句“我喜欢你”。

而他居然一个都没看出来。

不,他看出来了,他只是不敢信。

“所以你每次帮我收书包、帮我买吃的、说晚安、放孔明灯……”肖战一个一个地数着,越数声音越轻,“都是因为喜欢我?”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不然呢”。

“我以为你只是对好朋友比较好。”肖战小声说。

“我对我妈都没这么好。”

肖战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一笑,王一博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笑着,十指相扣,膝盖碰着膝盖,像两个傻子。

但是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两个傻子。

过了很久,肖战才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你说你初二春游那天发现喜欢我的,那你为什么等了三年才说?”

王一博垂下眼睛,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拇指又开始不自觉地摩挲肖战的手背。

那个动作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因为你太好看了。”他说。

肖战:“……什么?”

“你太好看了,”王一博又重复了一遍,表情认真得像在说一个数学公理,“我怕你被吓跑。”

肖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在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句话,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因为“太好看了”所以不敢表白,这是什么逻辑?

这不是逻辑,这是王一博式的不讲道理。

他想找一个理由来解释自己的胆小,于是就找了一个听起来最不像理由的理由,但偏偏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有一种奇怪的合理感。

“你怕我被你吓跑?”肖战确认了一遍。

“嗯。”

“那你觉得现在呢?”

王一博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肖战。他的目光从肖战的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看完之后他说了一句:“好像没跑。”

“好像没跑,”肖战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忍不住笑了,“你要不要再确认一下?说不定我一会儿就跑了。”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跑之前会想很久。”

王一博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是很克制的那种,像冬天的阳光,不刺眼但很温暖。

“你会想‘我跑了王一博会难过吗’、‘我跑了他会不会追’、‘我跑了以后还能不能回来’。你想完这些,就不跑了。”

肖战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太多话堵在喉咙里,像春运时的火车站,人山人海,谁都走不出去。

王一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就是那样的人——做什么事都会想很多,会把所有的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一遍,会反复权衡利弊,会被自己的想法困住,会在原地站很久很久,久到别人以为他永远不会动了。

但王一博不一样。

王一博是那种想好了就直接做的人,他不需要想太多,他的直觉就是他的指南针。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因为他,等了三年。

因为知道他要想很久,所以等。

因为不想逼他,所以等。

因为害怕失去他,所以等。

肖战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了。他使劲忍住了,因为他今晚已经哭得太多了,再哭下去明天眼睛肯定会肿得睁不开。

到时候怎么解释?说“我昨晚看了一部很感人的电影”?谁信啊。

“王一博。”

“嗯。”

“谢谢你等我。”

王一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没听到。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更亮的光,像星星,像路灯,像孔明灯。

“不用谢,”他说,“反正我也不急。”

“等三年还不急?”

“不急,”王一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等一辈子都不急。”

客厅里又安静了。

但这次不是紧张的那种安静,是一种温柔的、柔软的、像棉花一样的安静。

两个人坐在那里,手牵着手,膝盖碰着膝盖,谁都不想动,谁都不想说话。

因为一说话就会打破这种安静,而这种安静太珍贵了,珍贵到他们舍不得用任何声音去交换。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像在鼓掌,又像在祝福。

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来了,把整个阳台照得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银色的地毯。

远处有狗的叫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和谁打招呼。

肖战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们在一起了?”他问,语气有些不确定,因为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走到了这里。

他就像坐在一辆加速很快的车上,窗外的风景都变成了模糊的线条,他看不清自己在哪里,只知道正在往前移动,而且越来越快。

王一博看着他。

然后说了一句让肖战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不是‘我们在一起了’。”他说,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肖战以为他要讲一道物理题。

“是‘我们终于承认我们在一起了’。”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开始,从每天晚上说“晚安”开始,从王一博帮他收书包开始,从他把自己喝过的水递给王一博开始。

他们之间那条“在一起”的线,不是今晚才画上的,是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他之前一直闭着眼睛,假装看不到。

今晚,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王老师说得对。”肖战笑着看着他。

王一博皱了皱眉:“谁是你王老师?”

“你啊。你教我物理的时候不就是王老师吗?”

“不许叫。”

“为什么?”

“怪。”

“怪什么?”

王一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忽然松开手,站起来,走到肖战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他站着他坐着,两个人的高度差让这个画面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电影里的某个镜头。

但王一博的目光不是温柔的,是炽热的。像一把火——不是那种要把人烧成灰烬的火,是那种在寒冷的冬夜里给你取暖的火。

你知道它不会伤害你,你知道它会一直燃烧,只要你不离开。

肖战仰头看着他,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他想,如果现在有人问他“你最喜欢王一博的哪个瞬间”,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就是现在。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恰恰是因为他没做什么——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安静地、坚定地、不闪不避地看着他,像在说“我就在这里,哪都不去”。

“肖战。”王一博说。

“嗯。”

“我可以抱你吗?”

肖战的脸“唰”地红了。

他没想到王一博会问这种问题,在他的想象里,王一博应该是那种想做就直接做了、不需要问的人。

但他忘了,王一博确实不需要问任何人,除了他。

因为他是特殊的,是唯一的,是那个让王一博变得小心翼翼、变得患得患失、变得不像自己的人。

“嗯。”肖战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

王一博弯腰,伸出手臂,把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拥抱。

不是小时候打打闹闹的那种搂脖子,不是运动会上赢了比赛的那种撞肩膀,是真正的、认认真真的、不带任何掩饰的拥抱。

王一博的手臂紧紧地环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胛骨上,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腰侧,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了。

肖战的脸埋在王一博的颈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还有一点点属于王一博本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那种气息是温暖的、干燥的,像秋天晒过的被子。你把自己埋进去的时候,会觉得全世界的安全感都汇集在了这个小小的空间里。

他闭上眼睛,伸出手,慢慢地、试探性地环住了王一博的腰。

王一博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拥抱着,在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的客厅里,在窗外月光和梧桐树叶的见证下,在十八岁的这个五月的夜晚,完成了他们之间第一个真正的拥抱。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肖战的脖子酸了,久到他的手臂麻了,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从一百八降到了八十,又慢慢升到了一百二。

他不想松开。他怀疑自己这辈子都不想松开了,因为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被一个人抱在怀里,被一个人需要,被一个人珍视,被一个人等了三年。

这种感觉好得不真实,但又是真的。

“王一博。”他的声音闷在王一博的颈窝里,听起来嗡嗡的。

“嗯。”

“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任何人吗?”

这是他们初二那年在操场上的对话。

肖战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刚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偏偏王一博在旁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他当时差点心梗,表面上笑着说“那挺好的,省心”,心里在翻江倒海地想“完了完了完了”。

王一博沉默了片刻。

然后说:“我说的是‘任何人’。你不是‘任何人’,你是肖战。”

肖战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里,眼眶又热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王一博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说出来的每一句都像刀子——不是伤人的那种刀子,是雕刻用的那种。

每一刀都落在最精准的位置上,把一块粗糙的石头慢慢雕成一件艺术品。

他不是“任何人”,他是肖战。

这句话够他开心一辈子。

过了不知道多久,王一博终于慢慢松开手,直起身。

肖战跟着抬起头,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很近,近到肖战能看清他鼻子上一颗很小很小的痣。那颗痣藏在鼻梁侧面,平时根本看不到,只有在这种距离下才能发现它的存在。

肖战以前不知道那里有一颗痣。

他想,他以后会知道的。

所有的这些细节——鼻梁上的痣、手心的茧、耳尖微红时蔓延的速度、说“我等你”时声音的微微发颤——他都会一一记住。

记在心里,记很久很久,久到牙齿掉光、头发花白、走不动路的时候,还能坐在摇椅上一样一样地数出来。

“几点了?”肖战问。

王一博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

他们在沙发上坐了将近四个小时,从晚上九点多一直坐到凌晨,不吃不喝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握着、看着、抱着,像两个不需要睡眠的人。

“快两点了。”王一博说。

“你困吗?”

“不困。”

“我也不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笑了。肖战觉得自己今晚把这辈子的笑都用完了,但没关系,他还有很多很多辈子可以和王一博一起过,每一辈子都会有很多很多的笑。

“那怎么办?”肖战问,“总不能坐到天亮吧。”

“去你房间。”

“去你房间干嘛?”

“睡觉。”

肖战的心跳又加速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王一博说的“睡觉”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睡觉——躺在同一张床上,盖同一床被子,闭上眼睛,呼吸平稳,进入梦乡。

不是他想的那种。

至少大概率不是。

“哦。”他说,声音平静,心跳不平静。

王一博站起来,把手伸给他。

肖战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了。手掌贴着手掌,手指嵌进指缝,两个人十指相扣地走向肖战的房间。

脚步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从客厅到卧室的这段距离究竟有多长。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肖战忽然停下了。

“怎么了?”王一博问。

“你睡床,我睡沙发。”肖战说。

王一博看着他,没有说话。

“床太小了,两个人睡太挤。”肖战解释道,声音有些不自然,“而且你明天还要回家,睡沙发不舒服——”

“肖战。”

“嗯?”

“你在怕什么?”

肖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在怕什么?

他怕自己睡相不好,怕半夜翻身碰到王一博,怕自己心跳太快被听到,怕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但他最怕的是——如果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他会忍不住想更多。想那些他还不应该想的事情,想那些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事情。

今天已经够了。

今天他已经说了“我喜欢你”,已经被拥抱了,已经十指相扣了。

这些已经多到他的心脏快要装不下了。他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空间,来把这些新的、滚烫的、沉甸甸的东西放进心里合适的位置。

他需要缓一缓。

“我没怕什么。”肖战说,声音有些虚。

王一博看了他几秒,然后松开手,从肖战的书桌上拿了一个靠垫,走到沙发前,把靠垫放在一头,然后坐了下来。

“你睡床。”他说。

“那你呢?”

“我睡沙发。”

“这是我家的沙发——”

“所以呢?”

肖战被他噎住了。他看着王一博已经在沙发上躺下来了,长手长脚地蜷在那个不大不小的沙发里,看起来不太舒服,但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你真的要睡沙发?”肖战问。

“嗯。”

“那你盖什么?”

“你那条薄毯子就行。”

肖战去柜子里拿了条毯子,走回来的时候,王一博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把毯子轻轻地盖在王一博身上,动作很小心,怕吵醒他——虽然他知道王一博根本没睡着。

盖好毯子之后,他站在沙发旁边看了几秒。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王一博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平稳而绵长,毯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毯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肖战看着那只手,忽然很想再握一次。

但他忍住了。

他转过身,走回房间,躺到自己的床上。床很大,一个人睡很宽敞,但他觉得空荡荡的,像少了什么。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

楼下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闭上眼睛,听到客厅里传来轻微的翻身的声音。

王一博也没睡着。

他弯了弯嘴角,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王一博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想,他们用的是同一种洗衣液。

以前他觉得这只是巧合,现在他觉得,也许不是。

也许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们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活成了彼此的样子。

手机亮了一下。

肖战拿起来一看,是王一博发的消息。

“晚安。”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打了“晚安”发过去。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沙发硬不硬?”

“还行。”

“明天给你加床被子垫着。”

“不用。”

“那你明天想吃什么早餐?”

“都行。”

“都行是什么行?”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你做的就行。”

肖战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

心跳还是很快。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王一博。”

“嗯。”

“今天不是梦吧?”

“不是。”

“你掐我一下。”

“我在客厅,怎么掐你?”

肖战想了想,打字:“那你明天早上掐我一下。”

“好。”

“晚安。”

“晚安。”

肖战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明天早上王一博会掐他一下,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

但他也知道,就算王一博不掐,他也知道这不是梦。

因为梦不会这么真实。

真实到他能记住每一个细节——王一博说“我等你”时声音的颤抖,拥抱时他心跳的频率,十指相扣时掌心的温度。

这些细节太多了,太具体了,太烫了,不可能是梦。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着,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

肖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最后一刻,耳边是客厅里王一博翻身时毯子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他都听到了。

因为他的耳朵,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学会了从所有的声音里,辨认出属于王一博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