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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几年后。极地国度。

这个隐秘的国度建立在深层地下,南极本来就是时常极昼极夜的雪岛,来到国度时,就算是白昼,也见不到一丝光亮。白天与黑夜融为一体,几乎不分区别。

人类想休息便休息,想吃喝便吃喝,一切都没有了原本的规律。滴答的时钟,在这里仿佛失去了它本该拥有的意义。

云漆坐在一个破旧的沙发上,指尖微微摩挲着还留着热气的咖啡杯,右手紧握一张报纸。

这个房间并不透光,灯泡洒下的昏黄让他暂时能看清纸上的小字。

“6月21日,极地国度将迎来一批新生的私人企鹅,数量远超以往的化人企鹅……”云漆目不转睛,“由于国度土地面积的有限,国度领导者正在决定新一政策,化人企鹅的导师们也在努力商讨做法……”

多年以后,极地国度重新已经接纳了化人后的企鹅们。它们一批又一批,进入国度。

但云漆那一批企鹅,除他一个幸存者外,全部都是壮烈牺牲的英雄。

他们都牺牲的有价值。

窗外漆黑一片,夜晚的极地国度全面熄灯,屋内悬挂于顶的小灯泡微微颤动,散发出来的微光,映出他冰冷的下颚。

房间里不大,沙发前有一台小茶几,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线团与银针缠在一起。云漆没有太多东西,他的衣物都整整齐齐叠在行李箱中,行李箱放置在沙发的底下。

云漆需要的只是一个能供他休息的地方。

自他伪装成普通人进入极地国度后,生活就恢复了平静……

这租房有三层,他便处于第三层的小厅内。

房东是个机灵的女孩子,与云漆聊得也算融洽。久而久之,房东便经常来云漆的屋子内与他唠嗑。茶几上的针线,是她平日里织衣服的材料。

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云漆闻声抬头。

“云漆,我是房东。你在家吗?”一个轻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云漆便快步来到门口,指尖搭上把手,轻轻一转便开了门:“我在,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门外站着一个笑盈盈的小女孩,她大概只高到云漆的肩膀,穿着一条朴素的黄裙子,双手提着一篮子食物,阵阵香气扑鼻而来。

云漆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开门后便转身回房,重新坐回那个破烂的小沙发。

那女孩轻笑声,顺手带上了门:“我这次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和你谈谈。”

云漆挑眉:“谈什么?”

女孩将竹篮子轻轻放在茶几上,缓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云漆见她久久不语,坐得更直了些,不停微动的指尖仿佛在表达他的催促。

女孩:“云漆,你是私人企鹅的导师,你们……有商讨什么对策吗?”

云漆指尖一顿:“那消息,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女孩微垂下头,发丝遮盖了她的瞳孔,“新报纸上说的,6月21日,我们国度将有新一批私人企鹅进入,可数量过于庞大。按照报纸的意思,就是要将其中一些身体素质不高的企鹅,直接杀灭。”

云漆瞳孔一缩。

“不……不会吧?”

这次,不会再历史重演了吧?

他的脑中不停闪过过往的画面。

那座令人恐惧的雪峰,那场令人绝望的大火……只有他存活了下来,在国度人类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扮成了人类,混入极地国度。

他的头脑与学习能力都极为顶尖,仅用三天,便将人类的日常习惯学得一清二楚。

自现在为止,暂时没有人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当初,来到极地国度的第四天,他因没有工作而在街头流浪。人类在南极的剧烈严寒下,都穿着好几层大棉衣。

他没钱,只得穿着薄透的衣服在外头鬼混。

企鹅不怕冷,化人后也一样。

在他看来,这十分平常。可外人眼中,他就是个怪物。

可命运不定,他终究是因为这张完美无瑕的脸,被一人好心收留了。

大雪还在街道上纷飞,白色笼罩了整个国度。

刺骨的寒风阵阵袭来,云漆只感觉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有一人拉了拉他的身体,他便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温暖,仿佛跌入了一个充满幸福的地方。

再醒之时,便在温暖的床上。

房东说,那时有人帮他付了钱,便离开这里,再也没有出现。

云漆只当那是普通的好人积德,一生平安。

这个国度重新接纳企鹅后,他找了份……化人企鹅导师的工作。

“是真的。我父亲在极地国度的中心城工作,他是机密人员之一。他……他跟我说,中心城的机密团队已经商讨出一个解决办法了。”房东的话语悠悠传来,将云漆的念想拉回现实。

“他说了句话。”

云漆的眼神还带着一丝迷茫,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皱眉问道:“这句话,让你知道了他们要灭杀一些企鹅的计划?”

房东点头。

“那……这句话是什么?”

房东似乎有些犹豫,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沉默几秒后,才道:“你不要往外说。”

“好。”

“中心城的机密团队,要给那群新生化人企鹅,贴上‘危险抗原’的标签。”

云漆内心一震。

抗原的含义,他当然很清楚。

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不可能。人类……是他们把企鹅们强行化成人类的,他们连最后的企鹅都不放过,他们还要拿来当奴隶!可现在又因国度面积不够,要亲手杀害它们……”

云漆越说越急,到后面便一下语塞,说不出话来。

房东见云漆脸颊通红,拍了拍他的肩,无奈道:“我也不想这种情况发生。你是企鹅导师,同样不想看自己的学生被人类杀死。我理解你。”

“我知道你理解我。”云漆深呼吸着,终于恢复了平静。

他只感觉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房东接着道:“但我们国度的资源实在有限,实在容不下这些过多的企鹅了。人类将企鹅人类化,是想让他们为人类做出贡献,现在我们人手充足,不需要他们了。”

她漫不经心道:“云漆,你也是人类,你不明白我们的心意吗?”

云漆敷衍地点了头:“明白……明白。”

“那就好。你等会儿去学堂时,把这件事告诉那些孩子们,让他们有些心理准备。”

说罢,房东便起身离开了屋子。留下一篮冒着浓香的食物。

云漆无意瞥了眼篮子里边的面包与水果,他感受不到一丝将它们吃掉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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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滴答——”

“滴答——”

表盘上的指针还在不停地走动,清脆的声音响彻大街。大街之上,银装素裹。连绵的房屋仿佛失去了色彩,在天气的影响下变得灰黑无光。

店铺关了门,奇形怪状的枯木屹立在道路两侧,凛冽的寒风再次吹过,云漆的脸被刮得生疼。

云漆出门之前,只随手拿了一块很小的面包。他放在嘴里,啃了一口。

啃不动。面包完全是硬的。

他叹了口气,将硬面包随意甩向雪地。

落雪立马将面包吞噬。

国度的食物重度短缺,地位高的人类还能吃上一顿像样的早餐,像他一样的平民便只能靠硬面包为生了。

或许就跟房东说的一样,极地国度是在末日的最后时刻建成,许多幸存者生存了下来,在这个国度内将人类文明重新发扬光大,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久久隐蔽。

直到现在,国度早就撑了许久。

它也该有毁灭的一天了。

云漆在雪地上迈着脚步——清晨没有光,家家户户的人也不出来。比起他从未见过的朝阳时刻,这里只算是孤寂的夜晚。永远孤寂的夜晚。

在这片黑暗之土,如果有一天,他亲眼见到了朝阳,不敢想象那是一副多么震撼壮观的场景。

“前面就是……南极钟。”云漆忍不住轻声道。

他来到极地国度时,只见过南极钟两次。一次是进国时,巨大的钟楼修建在中心城的最中央,楼顶堆满了白雪。

另一次,就是现在。

南极钟在许久之前便被建成,它如同一束微亮的光,在这片永远漆黑的地方,总能在人类迷茫时给他们些许慰籍。

当他看到那座钟楼时,心中的不安褪去了几分。

……

这片国度内,是有供化人企鹅学习的学堂的。 它们将在这里掌握人类的生存技能,它们被灌溉了无数为人类服务的理念。

他有两个月没来这里了。

并非身体原因——企鹅学生们也有假期,他们的导师们就跟着放假。一放就是两个月,再回学堂时,导师们留在脑海中的名字,也就只有那几个零星的成绩优异的学生了。

导师们都是人类,除了……云漆这个装成人类的企鹅。

当云漆跨进学堂时,这里已经挤满了人。

一个夹着书的男孩子匆匆跑过走廊,他的脸上带着惊慌,脚步飞快。他看起来很稚嫩,或许只有五六岁。

这个学堂内的孩子,大多都只有五六岁。

从八岁开始,他们就要正式进入中心城。

当那男孩再次加快速度,准备侧身躲过云漆时,怀中的书本却不幸地擦过了他。

极地国度没有资金,留给学堂的钱更是少之又少,书页都是手工粘成,一代一代的学生传下来,早就用掉了页。

随着“哗啦”一声响,书本立刻滑落下来,纸页散了一地。

云漆脚步一顿,身体僵在原地。

男孩的脸色立刻变了,他猛地朝云漆弯下腰,板正地鞠了个躬,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云漆皱眉:“站直了。男孩子哭算什么本事?”

男孩听话地直起身来,目光呆滞地盯着云漆,似乎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云漆看那孩子的呆板,也有些愣了。

“你……怎么了?”云漆试探道。

“老师……我害怕……”那男孩见云漆不像有恶意的样子,便放松警惕,眼眶立马红起来,“今天……今天是假期结束,分班考的日子……那些人类说,只有分去一班才能活下来,不然……不然……”

“不然怎样?”云漆的瞳孔微微收缩。

男孩的表情很痛苦,他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沉默了几秒才道:“不然就将剩余的企鹅,赶尽杀绝。”

云漆的目光变得冷淡无比。这个孩子并不是他的学生,但他觉得这个孩子……很可怜。

“你是哪个班的?”

“我……我原本是一年二班的,老师们都很喜欢教这个班。”他抬手擦了擦眼泪,又道,“但我没想到,变故来得这么快,现在才只是一年下学期,我们就要……就要……”

“别害怕。”云漆安慰道,“分班考这件事,是哪个老师跟你说的?”

“是……是我们班主任。”

“乖,你们班主任的名字是……”

“是荆棘老师!”男孩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个调,但同时也更加颤抖,“老师,对不起!我要去准备分班考,不能奉陪了!”

说罢,在云漆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见男孩猛地蹲了下来,随意将散落的纸张往手里揣了揣,就站起身来,闪电一般,飞速向前奔去。

他狂奔去的地方,是学堂的试室场。

云漆凝望着孩子离开的背影,脸色阴沉。

可恶……荆棘都知道的事,他怎么能不知道!

越来越多的孩子抱着破旧的书籍,脚步疾风,从他身旁擦肩跑过,直奔考场。

那个地方如同无尽的黑洞,明明如此可怖,却依旧将天真可爱的孩子们吸引入内。

试室场,它更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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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很大,建立在一个白雪茫茫的国度之上……这里有阳光。领导者曾来到这里,亲手给学堂装上了一个巨大的人造太阳。

太阳悬挂在学堂最顶,一束又一束代表希望的金光洒了下来,穿透层层漆黑,将学堂包围在内。

从学堂的过道里往外看,眼前只有一片绿意盎然的生机盎然,植株与花在“太阳光”的温暖下,变得有些色彩。

如果有一日前往南极,便能看见,在层层冰川雪原的地方,那本该黑的一塌糊涂的地底,有点点微光渗出。

冰雪第一次被太阳点亮了。

至于从小在学堂长大的企鹅们,他们从出生,到化人,再到学习……他们从未接触过彻底黑暗的世界。

他们的眼中只有光明,他们受不了一丝痛苦。

死亡对他们来说,遥不可及。

“领导者,”助理白硝语气疑惑,“为什么您选择给国度的学堂装上一个人造太阳呢?”

领导者面色平静,声音如同寒了冰:“……学生,需要。”

白硝:“学堂的学生们不过是新生的化人企鹅,与其将国度所剩不多的资源给他们,我认为……”

“闭嘴。”领导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不敢。”白硝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学堂刚成立之时,国度政府对领导者装人造太阳进行了一次采访。

极地国度属于人民,这里的一切都属于人民。

至于领导者,则是从一群精英人类中层层筛选而出的人。他们的工作只有一个,争对国度现状,层层优化。

政府的人只从领导者口中问出一句话——“学生,需要”,可领导者性子过于冷冽,还让他的助理白硝闹出了洋相。

学堂成立以后的两三年,云漆才以企鹅导师的身份混入这里,这才勉强保住了生活饭碗。

云漆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朝人群涌动的反方向走去。

作为一名出色的导师,他却不明白何时有了分班考的事情。

对那些信任他的学生,他感到很抱歉。

“分班考……你准备地怎样了?”

“老师没有通知啊!”

“我有学长学姐的人脉,他们说这种事情不该发生……”

“……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谁都没有做错,可事情还是发生了。”

被藤蔓覆盖缠绕的教学楼上,鲜花插满两条走道,艳丽的霞光洒下,将花草的侧影深深刻在瓷砖上。在这条通往命运分支的走道上,扑鼻的清香成了学生们最后的慰藉。

云漆的神情有些恍惚。

他忽然感觉自己回到了出生那一天,他还是一只自由自在的企鹅,不用考试,不用劳累。

那时的小企鹅定然不能看见鲜花的绚丽,也许他会感到有些惋惜。

但现在,当他真正亲眼瞧见时,心里剩下的,也只有无尽的迷茫。

如果云漠还活着,他会怎么办?

云漆默默琢磨着这些问题……尽管他知道这是在做白日梦,但他依旧不想放弃。

说不定呢——

说不定云漠还活着呢。

在走进楼道前的最后一刻,云漆听到两个女孩子隐隐约约的对话。

六岁孩子的声音还很稚嫩,仿佛清晨里初绽的玫瑰。

一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看,时钟。”

“哪里?”回应她的是另一个女孩,“还有几分钟分班考,我没戴表,你也没戴。”

“南极钟。”

“什么?”

女孩放眼望去,瞳孔猛地一缩。她忍不住“啊”了一声:“中心城离学堂不近……我居然,亲眼看到了?”

“不是远近的问题,是光亮。南极钟的周围镶上了萤色的夜光石,可在这个国度里,我们的学堂,才是最亮的。”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阐述一个可怕的真相。

“除非……除非学堂的大太阳,在慢慢熄灭……”

云漆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全神贯注地听着。

五六岁的孩子还不懂得什么是黑暗,什么是光明。他们只想追寻一些漂亮的东西。

“天啊……南极钟好大,好高,好精致,那就是中心城吗?”她似乎笑了。

“如果我分到了一班,我也会去到那里工作吗?”

“你会的。我也会的。一个年级里有六百多只多只企鹅……不,是六百多个人。我相信我们能成为那唯一的五十人。”

云漆怔住了。他很想对这些天真的孩子说一句“对不起”,可话到了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生存是件残酷的事,不在于它断送了多少个人头,而是它让每个本该懦弱的物种变得强大起来。

时间似乎不多了。

南极钟还在运转,仿佛代表这个国度的生生不息。

企鹅很好,可偏偏命运不公——

“铃铃铃!铃铃铃!考试时间开始,请考生们做好身上的尖刺物品,排队进入试室场,考生依次清点人数!若还有未进考场的学生,请尽快进入考场!重复!考试时间开始……”

“走吧。”女孩轻轻拉起她的朋友,缓缓地,走向那里。

云漆的目光凝重,紧盯着那两个纤瘦的身影。

可就在此时——

“滴滴滴——!”

走廊的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间接不停,巨大的回响荡彻着。

两个孩子吓得一愣,身体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