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学
第六章 我想学
王一博说要学做提拉米苏的时候,肖战以为他在开玩笑。
“你?”肖战正在后厨打发奶油,闻言抬起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你连鸡蛋都煎不好,还想学提拉米苏?”
“煎鸡蛋和做蛋糕不一样。”王一博站在后厨门口,工装裤上还沾着机油,“煎鸡蛋是咸的,蛋糕是甜的。”
肖战差点被这句话逗笑,忍住了:“那你还说‘你做的都好吃’?你自己都承认自己做的不好吃了?”
王一博沉默了一下:“你做的都好吃。我没说我做的。”
肖战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行行行,你赢了。”他放下打蛋器,擦了擦手,“你真想学?”
“嗯。”
“为什么?”
王一博看着他,没有回答。但肖战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因为你想吃的时候,我可以做给你。这个人的嘴比什么都硬,但他的眼睛不会骗人。
肖战没有追问,从柜子里拿出围裙递给他。
“穿上。”
王一博接过围裙,抖开看了看——白色底,上面印着一排彩色的甜品图案,胸口的位置绣着“甜心手作”四个字。他沉默了两秒,把围裙套在脖子上,但后面的带子怎么都系不好。
肖战绕到他身后,拉起两根带子,系了一个蝴蝶结。
他的手指碰到王一博腰侧的时候,感觉那具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肖战假装没注意到,系好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
王一博转过身,白色围裙穿在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反差感——上半身是干净的甜品师围裙,下半身是沾着机油的工装裤,整个人像是两个世界拼在一起的。
肖战看了他两秒,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干嘛?”王一博皱眉。
“留念。”肖战把手机收起来,笑得很无辜,“万一以后你成了商业大佬,这张照片值不少钱。”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肖战后来想起这句话的时候,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但现在他不知道,他只是在开玩笑。
“先洗手。”肖战打开水龙头。
王一博洗了手,按照肖战的要求,洗了两遍。然后用厨房纸巾擦干,手上一点水渍都没有。
“第一步,分离蛋黄和蛋白。”肖战从冰箱里拿出鸡蛋,“你来做。”
王一博拿起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力道太大,鸡蛋壳碎成了好几片,蛋液溅了一手,蛋壳碎片掉进了碗里。
肖战看着那碗混着蛋壳的蛋液,沉默了三秒。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他把碗里的东西倒掉,重新拿了一个鸡蛋,“轻一点,像这样。”
他握住王一博的手,带着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鸡蛋裂开一道缝,肖战用拇指掰开蛋壳,蛋黄和蛋白完整地滑进碗里,蛋壳干干净净。
“看到了吗?”
王一博点了点头。
他拿起第二个鸡蛋,磕了一下。力道刚好,鸡蛋裂开一道缝。他用拇指掰开,蛋黄和蛋白滑进碗里——但蛋黄破了。
“破了也能用。”肖战说,“不影响。”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你骗人。你平时蛋黄破了都会扔掉。”
肖战被噎了一下。这个人观察力也太强了。
“……那是平时。教学的时候可以放宽标准。”他面不改色地说,“继续。”
王一博打了六个鸡蛋,破了三个,碎了两个蛋壳,只有一个完美分离。他看着那碗混着蛋壳碎片的蛋液,表情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挫败。
“没事,”肖战忍着笑,“你比上次有进步。”
“上次?”
“呃——我是说,比第一次打鸡蛋的人强多了。”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肖战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接下来的步骤更加惨烈。
打发奶油的时候,王一博把电动打蛋器开到了最大档,奶油飞溅得到处都是——台面上、围裙上、他的脸上。肖战站在旁边,看着王一博面无表情地站在飞溅的奶油后面,脸上挂着一道白色的奶油印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克制的、小声的笑,是笑弯了腰、眼泪都快出来的那种。
王一博关了打蛋器,看着肖战笑成那个样子,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生气。
“笑够了没有?”他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没——还没——”肖战扶着操作台,笑得直不起腰。
王一博从台面上用手指蘸了一点奶油,抹在肖战的鼻尖上。
肖战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看到王一博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种不是刻意的、自然流露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得意”的表情。
“你——”肖战伸手去擦鼻子上的奶油,手指上沾了一大坨。
他看着手指上的奶油,又看了看王一博脸上那道白色的印子,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现在的样子一定很蠢。一个满脸奶油,一个鼻尖白点,站在满是面粉和蛋液的后厨里,像两个没长大的小孩。
肖战又笑了。这次是笑着叹了口气。
“行吧,”他把打蛋器递给王一博,“重来。这次开中档,慢慢来。”
王一博接过打蛋器,重新开始。这次他控制住了速度,奶油慢慢地变得浓稠,表面出现纹路的时候,肖战喊了停。
“好了。再打就过头了。”
王一博关了打蛋器,看着盆里那团乳白色的、柔软蓬松的奶油,露出了一种近似于惊讶的表情。
“我打出来的?”他问。
“你打出来的。”肖战说。
王一博伸出手指,在奶油表面轻轻按了一下。奶油凹下去一个坑,又慢慢地弹回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很纯粹的、小孩子发现新事物时的光。
“下一步。”他说。
肖战看着他眼睛里那道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下一步,混合马斯卡彭。”他把奶酪盆推过去,“用刮刀翻拌,不要搅拌,要从底部往上翻。”
王一博拿起刮刀,动作生硬地翻了几下。他的手法不对,手腕太僵,刮刀的角度也不对,奶酪和奶油没有均匀混合,面糊里能看到明显的白色条纹。
“不对。”肖战站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他拿刮刀的手,“手腕放松,刮刀贴着盆壁下去,到底部之后翻上来。对,就是这样。”
他带着王一博做了几次动作,感觉到那只僵硬的手慢慢地放松了。
“记住了?”肖战松开手。
“嗯。”王一博的声音比平时闷了一点。
肖战绕到他侧面,发现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路红到耳廓。
肖战假装没看到,转身去准备手指饼干。
“下一步,蘸咖啡液。手指饼干在咖啡液里快速蘸一下,不要泡太久,否则会烂。”
王一博拿起一块手指饼干,在咖啡液里蘸了一下。时间太短,饼干表面几乎没有沾到咖啡液。他把它铺进模具里,肖战看了一眼:“太干了。”
第二块,王一博蘸久了一点,拿出来的时候饼干已经开始往下掉渣。肖战叹了口气:“太湿了。”
王一博放下饼干,看着肖战。
“你来示范。”
肖战拿起一块手指饼干,在咖啡液里快速翻了一个面,前后不到两秒。饼干表面均匀地沾了一层咖啡液,但没有湿透。他把它铺进模具里,动作干脆利落。
“看到了?”
王一博点了点头。
他拿起第三块饼干,重复肖战的动作——快速翻面,铺进模具。这一块几乎是完美的,咖啡液的量刚刚好。
“可以。”肖战说。
王一博又拿起一块。这一块也是好的。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他的学习曲线陡峭得吓人——前两次失败之后,从第三次开始几乎没有再出过错。好像他的大脑在前两次失败中已经完成了一整套数据分析,从第三次开始进入精确执行模式。
肖战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理解了这个人为什么能把摩托车拆了重新装好。他的手看起来粗糙,但他的手指非常灵活,对力度和角度的控制精准得惊人。
所有饼干铺好之后,王一博开始抹奶油。他的动作依然生硬,抹刀在手里不太听使唤,奶油层抹得高低不平,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
“不好看。”王一博看着自己的作品,下了一个结论。
“第一次做这样已经很好了。”肖战说。
“骗人。”
“真的。我第一次做的时候,比你这个丑多了。”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你第一次做的时候多大?”
“……二十岁。”
“在哪儿学的?”
“在网上看的教程。”
“跟谁学的?”
“自己。”
王一博沉默了一下:“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没人教。我有。”
肖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王一博低下头,继续抹奶油。他的动作比之前小心了很多,每一刀都放得很慢,像在修一台精密的发动机。虽然还是不平,但肖战能感觉到他在努力。
“够了,”肖战说,“再抹就过头了。放冰箱冷藏四个小时,明天来看成品。”
王一博停下动作,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奶油层凹凸不平的半成品,表情不太满意。
“失败了。”他说。
“没有失败,”肖战把模具放进冷藏柜,“明天才知道好不好吃。味道比外观重要。”
“你的蛋糕外观也很好看。”
“那是练出来的。你才第一次,别对自己要求那么高。”
王一博没说话,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操作台上。
“明天几点?”他问。
“下午两点。蛋糕应该好了。”
“嗯。”
王一博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肖战。”
“嗯?”
“谢谢。”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
肖战站在后厨里,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工装裤上还沾着刚才飞溅的奶油印子。
他想说“不用谢”,想说“跟我客气什么”,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那扇门在王一博身后关上,风铃轻轻地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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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王一博准时出现在店里。
肖战从冷藏柜里拿出那个蛋糕,切成方块,装盘,推过去。
王一博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停下了。
“怎么样?”肖战问。
王一博没有说话。他又切了一块,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肖战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点紧张。虽然只是教学作品,虽然他知道肯定比不上自己做的,但他还是想知道王一博对自己的作品是什么评价。
“不好吃?”他忍不住问。
“不是。”王一博咽下去之后,抬起头看着肖战,“味道是对的。”
味道是对的。
四个字,但肖战听懂了。不是“好吃”,不是“还可以”,是“味道是对的”——意思是,这个蛋糕虽然丑,虽然奶油抹不平,虽然手指饼干蘸得时干时湿,但它的味道,跟肖战做的是同一个东西。
王一博低下头,又吃了一口。
“不一样。”他忽然说。
“哪里不一样?”
“你做的,”他顿了一下,“有百香果。”
肖战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味觉是不是有问题?我昨天根本没加百香果。”
“那你加了什么?”
“什么都没加。就是基础配方。”
王一博皱了皱眉:“不可能。我吃到了。”
“你吃到的是你自己做的味道。”肖战说,“你第一次做的东西,肯定跟你以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你的大脑觉得它‘不对’,所以你会觉得‘多出来’一个味道。”
王一博看着盘子里的蛋糕,沉默了很久。
“那我做的好吃吗?”他问。
这是王一博第一次问这样的问题。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他——他的修车技术,他的手艺,他的一切。但此刻他坐在肖战对面,问出了这句话,语气里有一种不确定。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好吃。跟我的不一样,但好吃。”
“真的?”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你经常骗我。”他说。
“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面你说八折。那家店根本没有开业优惠。”
肖战被堵得哑口无言。
“那是——”
“你送我的手机,说是旧的。全新的。”
“那——”
“你还说蛋糕里没有百香果。明明有。”
肖战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着王一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那双藏着笑意的眼睛,忽然发现这个人其实什么都记得。每一件小事,每一句“谎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肖战嘟囔了一句。
王一博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块蛋糕送进嘴里,嚼完,咽下。
“因为是你说的。”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但肖战听到了。
他听到的时候,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蹲在吧台后面,花了几秒钟才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耳朵红了。
王一博看到了,但没有说。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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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肖战躺在床上,收到一条短信。
“明天还学”
四个字,没有标点。
肖战笑了,打字回复:“学什么?提拉米苏你已经会了。”
“别的”
“你想学什么?”
“你会的都学”
肖战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你会的都学”——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学会了之后呢?肖战觉得自己大概知道答案,但又不敢确定。
他回了一条:“那得学到什么时候?”
“慢慢学”
“不着急”
“反正有一辈子”
肖战看着“一辈子”三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王一博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他的情话都是藏起来的,藏在“后座有人”里,藏在“因为是你说的”里,藏在“反正有一辈子”里。你不仔细听,就错过了。但你只要仔细听,每一句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心上。
肖战深吸了一口气,打字。
“好。慢慢学。”
“反正我也跑不了。”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肖战盯着那个“嗯”字。这个字没有意思,但又包含了所有的意思。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教王一博做芒果千层。
后天,教他做巧克力布朗尼。
大后天,教他做草莓短蛋糕。
他想把所有会的都教给这个人。不是为了让他学会,是为了有更多的时间跟他待在一起。
在后厨里,肩并肩,一个教一个学。面粉飞得到处都是,奶油沾在两个人的围裙上,偶尔手指碰到手指,两个人都假装没注意到。
肖战想着这些,嘴角翘了起来。
他在黑暗里轻轻地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明天,早点去店里。
男朋友要来学做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