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万年以前。
漆黑渗透了大地，夜晚早已降临，青绿交织而成的极光穿梭在空中，成为了黑暗中唯一几束微光——
“砰——！”
震耳欲聋的枪响划破天际，震动了这一整巨大的片雪域，白雪堆积成的小山猛地晃了晃，仿佛下一秒便要崩裂开来，雪谷塌陷，雪花如同水雾般一迸而出。
风变大了，肆意地刮着这一座零碎的雪峰。
命运的深渊巨口死死张开，咬住人类不放。
风雪的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特质的黑衣襟被狂风刮得乱舞，身姿却依旧挺拔。
那是……谁？
云漠眯了眯眼，脑中环绕起过往的记忆，却依旧想不出自己的身份。直到垂下眸，雪花点点落在了细长的睫毛上。
记忆仿佛被机器删去，自意识回笼后，眼前就是这片高耸入云的雪峰。
他是企鹅。
有人类思想的企鹅。
不仅是他，这里的千千万万正在排队的，也都是清醒的、化成人形的企鹅。
自那次致命的行星撞击发生以后，整个地球表面只有南极可以供人生存，居住在地球热带温带的幸存者们都纷纷来到南极，依靠着自己高强的技术，在这里重新建立一个国度。
国度的建设十分成功，他们没有遇到任何艰难的探索，但很快面临一个重大的问题——人手不足。
南极本生活着成千上万的企鹅，但都不能为人类效劳。
虽然一代又一代的领导者们极度抗拒捕猎极地生物，但国度中的科学家们胆子不小，成立了黑暗帮团后，开始研究能使企鹅转基因为人类的药剂。
这在极地国度，被称为“化人计划”。
他们，或许就是第一批实验企鹅。
这批企鹅都有自己的名字，姓氏都是云，名字则是按化人的时间与日期分配。
云漠不明白为什么人类要将他们转基因化为人的样子，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他摸了摸自己这张人类的脸——被寒风刮得有些粗糙。
他觉得人类很幼稚。至少比企鹅幼稚得多。
雪山，高顶，狂风……
这根本不是他们的栖息地。
远处的喇叭高挂在铁杆之上，伴随着几声刺耳的杂音，也开始播放语音——
“接下来播报一则紧急通知！由于极地国度的夺魄者私自猎捕极地企鹅，并将其带入雪山山峰，对极地的生态环境造成了巨大的破坏，现将对夺魄者进行惩罚！重复！接下来播报一则紧急通知……”
那喇叭已经很老旧了，发出声音时嗡嗡作响，震得差点掉落下来。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远方的那模糊身影便猛地一震，仿佛有什么鲜红的东西炸裂开来，上下半身被折成了两半，垂落在地。
血是暗红的，顺着白地缓缓流淌，成为了一滩血泊。
那便是夺魄者吧。
云漠皱了皱眉，下意识控制着这副难用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
鞋尖渗入雪地，他被猛地绊了一下。
云漠很快平衡住了身体，下意识回了头，却正对上后方那双迷茫的眼睛——
虽然与过往不再相同，但单单看着，还是有股深深的熟悉感。
……怎么描述呢？
这是一张……很听话的脸。
而这只企鹅，本是能与他聊天的、为数不多的企鹅。
现在变成了人的模样，不知道还会不会听他的话。云漠暗想。
他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庞，微微抿嘴:“……云漆？”
那人立马咧开嘴角，笑着朝他点头:“是我是我。”
“……”
云漠脸上毫无波澜，又默默转回去，眼底又见那朵艳花般的血泊，心里却没有半点怜悯。
人类就是人类，企鹅就是企鹅，他们从来不能把对方占为自己所用。
一旦强行占有，一个种族的奋力反击，会残忍至极。
……
云漆似乎不在意云漠的冷淡，脸上仍是那幅不咸不淡的笑容。
远处的烈血越流越多，尸体的恶臭味越传越远，化人后的企鹅群中传来一阵躁动，一声刺耳的尖叫传来，接着便是连绵不断的哭喊声。
企鹅们用不惯人类的身躯，僵硬地扭动着自己的腰肢。迈开腿的第一步，就被覆盖着大地的白雪绊倒，整个身子陷了下去。
一瞬间，这片寂静的雪海，充满了不安与恐慌。
云漆往左跨了一步，避开人群无意义的冲撞——他的姿态还正常，看起来控制地很熟练。
云漠瞥了他一眼。
“这里的企鹅都疯了。”云漆笑道，“他们要逃了，你接下来去哪里？”
云漠没有看他，而是逆着人群逃跑的方向，一点一点向前挤去。
云漆的笑脸终于收了收，也忙跟上他，侧着身躯，在这混乱的队伍中穿梭着。
云漠腿长，走得也快。
在云漆闪烁的眼底里，云漠的身影一下子消失在了窜动的人头之中。
“云漠……云漠？”云漆的声音有些颤抖。
忽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怔在原地。
一只宽大的手掌从后方缠上他的脸，死死扣住他的嘴，指尖有些颤动，似乎也有些害怕。 云漆感受着他的呼吸——
这是云漠，没错了。
“你……”云漆被捂得说不出话。
云漠的目光并未聚焦在他的身上，而是直射向远方。
那死了人的地方。
他见云漆有些难受，松了松自己的手，冷冷道：“前面不能去。”
见再也没有企鹅向前去，云漆心里也倍感疑惑。趁云漠注意力分散，云漆一缩身子，从云漠的束缚中钻了出来。
云漆笑道：“怎么？你去前面看过了？亲眼？”
云漠淡然道：“是。”
“不可能，你明明就离开了我的视野两秒……”
云漆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就感觉自己的衣衫被一人扯住，整个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他瞪大了眼，向后望去，却见云漠一手拽紧了他的衣衫，另一手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
不是企鹅头，是人头。
云漆没有云漠的力气大，重心不稳，躺在地上，却还是被云漠紧紧提拉着衣领。他无奈叹了口气。
云漠走路的步伐很自然，每一步悠然有序，人头在他手中一晃又一晃，他看起来不像是一只企鹅，反倒……像真的人。
雪下得更大了，云漆心里一阵不安。
相比于身旁胡乱拉扯的人群，他们这般沉着冷静，倒是显得更快一些。
云漠全程一言不发。
云漆被他拖在地上，厚衣服在雪地上蹭出一道明显的痕迹。
“……喂，可以放开我了吧？”云漆鼓起勇气，缓缓道出。
回应他的却只是一阵沉默。
云漆无奈叹了口气，只好默默接受。
这里是南极最高的雪山山峰，也是极地国度的3号入口——人类把国度建在厚重的雪地之下，并在百年之前就挖穿了整座山峰。
由山顶到山脚，专业人员出极地国度侦察数据后，便由山顶乘坐电梯直接进入国度。
近百年来，极地国度从来禁止企鹅进入国度，而今却忽然麻醉大批企鹅，往它们身上注射大量不明液体。
如果是国度内的人将他们强行拉来此地，或许用枪射死那夺魄者，便是给予他随意猎杀的处罚。
云漆的眼中，是无尽的恐惧。
企鹅是南极的自然生物，也是唯一存活下来的物种。
它们一直都是群居动物。
如果未来某一天，化人企鹅被人类所利用，被投入极地国度当奴隶……这个世界不知会成什么样子。
不对，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样子了。
越想，越绝望，身上便越无力。
云漆缓缓垂下身子，手臂落至雪地，若是没有云漠的扯力，他或许已经倒在地上了。
感受到手上越来越重，云漠终于停了脚步。
他转头看他：“……”
云漆心里一阵委屈，他不想与他的目光交汇，闷闷道：“我不要走了。”
云漠没有放手，紧紧盯着他，沉默了三秒才缓缓开口：“……你、怕？”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
云漆的眼底带着被看透后的羞耻。
但他很快把这种情绪压下，刚想开口回应，却见远处的喇叭又剧烈震动起来，刺耳的电流音穿透他的神经。
“极地国度的领导者临时决策！由于国度内人口众多，且与外界全面隔绝，化人企鹅将给人类带来交叉感染的风险，故决定：将人形化的企鹅全部杀灭！！！重复！极地国度的国王临时决策……”
云漆趴在雪地上，闻言抬头。他的瞳孔里，清晰反射出云漠的僵硬。
云漠，他居然愣了诶。
人头从他手中滑落，坠落于地的声音，打破了最后一丝疯狂，人头所在之处，又形成了一小片血滩。
雪地上短暂沉寂了五秒。
紧接着，云漆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云漠的双手稳稳举了起来，抬在半空。
他的手还在颤抖。
他……怎么了？
几乎是同时，云漆从瞳孔的视野中，看到了仅仅一瞬的红光。
“砰——！”
烈焰炸开。
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接踵而来的，还有令他头脑眩晕的高温。
云漠的眼神冰冷而决绝，他咬了咬牙，挤出几个字：“别下来。”
云漆牙齿打颤：“为……为什么？”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移去。
人类，要杀灭他们了。
雪峰的高地正被熊熊大火覆盖，白雪在一瞬间化成烟雾，升至高空。
这一群化成人形的企鹅，就站立在火海之中，痛苦与绝望飞速蔓延开来，火舌正在延伸，几乎要将整座山覆盖。
剧烈的热气与这片极寒之地冲撞，深渊大口般将一只又一只企鹅的生命吞噬。
大火燃烧在了寒冰之上，纵火者是一个国度至高无上的领导者。
云漆忍不住向后望去——
他打了个寒战。
这里本就是雪峰，再往后退，就是万丈悬崖。
他们没有后路了。
云漆没有办法，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同伴倒下，在大火中，尸体被烧成灰烬。
直到最后一声哽咽被大火吞灭，整个世界陷入了空无的寂静。
云漆猛地向下看去，只有云漠还稳稳站在原地，身姿坚挺，一动不动，仿佛根本没有什么灾难。
他还被他举着，稳稳的。
云漠，他不会想要……牺牲吧？
一股强烈的恐惧突然涌上他的心头，他使劲拍打云漠的肩，大喊道：“云漠！你放我下来！我要下……”
还没喊完，云漆就见云漠的身子晃了晃。
心头一颤。
完了。
他的小腿以至膝盖，都爬满了火，红黄交织的亮光在云漆的瞳中闪烁。
云漠，他要烧死了。
这是云漆作为一只企鹅，第一次感受到人类的绝望。
没有任何声响，云漠在火海中，闭上了眼。
他像永不垂倒的石雕。
他死前最后一刻，双臂还举着浑身发抖的云漆，微微抬高，像是在向天问罪。
这里的企鹅，只有他了。
云漆眼里的最后一丝恐惧完全褪去。
一片黑暗的明亮中，他只回忆着一句话。云漠曾教他的一句话。
“你应在末日之时，绽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