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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耳天后

第五十三章 空耳天后

实验室的下午,阳光从环形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主控台的金属面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多面体坐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代码,眼睛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冰柠檬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偶尔喝一口,偶尔把杯子凑到多面体嘴边,多面体就着她的手喝一口,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嘴角微微弯一下,算是谢了。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像一条安静的、不需要言语的河,流得很慢,很稳,很深。

艾雪坐在艾克的工作台前,但不是在工作。她在过家家。圆圆和团团并排坐在工作台上,面前摆着后勤部阿姨新折的一套纸家具——一张小桌子,两把小椅子,一张小床,床上铺着粉色的纸被子。圆圆坐在小椅子上,团团坐在对面,面前各放着一个纸折的茶杯,茶杯里没有茶,但艾雪替它们“倒”了——她用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把空气倒进茶杯里。

“圆圆,请喝茶。团团,请喝茶。小心烫哦,妈妈吹过了。”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圆圆微笑,团团微笑。它们喝不到茶,但它们的微笑在说“谢谢妈妈,茶很好喝”。

艾克坐在她身后,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像一片栗色的、柔软的瀑布。他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木头的,齿很密,是艾雪专门从地球上带回来的,说“塑料的梳子会起静电,把我的头发弄得像蒲公英”。他梳得很慢,很轻,一缕一缕地梳,从发根梳到发梢,梳到打结的地方就用手指捏住,慢慢地解开,不扯疼她。他的表情很专注,像在调试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温柔。

梳好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发簪——银色的,细细的,顶端有一朵小小的、雕刻的梅花。这是他送给她的新婚礼物,不是从地球上买的,是他在快乐星球的工坊里自己做的,磨了整整一个星期,磨到手都起了茧。他把她的头发挽起来,在脑后盘了一个松松的髻,然后把发簪插进去,固定住。梅花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柔和的光,像一朵小小的、不会凋谢的花。

“好了。”他的声音低低的,从她头顶传下来,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艾雪伸手摸了摸脑后的发髻,摸到了那朵梅花,嘴角翘了起来。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脸也亮亮的,整个人像一朵在阳光下绽开的花。“好看吗?”

“好看。”

“多好看?”

“比圆圆好看。”

“圆圆是熊猫!你不能拿我跟熊猫比!”

“比团团好看。”

“团团也是熊猫!你就不能拿我跟人比吗?”

“没有人比你好看。”

艾雪的脸红了。她咬着嘴唇,把脸转回去,对着圆圆和团团,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在跟它们说悄悄话。“圆圆,团团,你们听到了吗?爸爸说妈妈好看。比你们还好看。”圆圆微笑,团团微笑。它们不介意。妈妈本来就好看。比熊猫好看是应该的。

多面体从主控台那边抬起头,看了一眼艾克和艾雪,又低下头,继续敲代码。他的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只有细心的人才能看到的弧度。冰柠檬端着热可可,看着艾雪头上那朵银色的梅花,眼睛里有一种“我磕的CP又在发糖了”的、亮晶晶的光。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推门的力气很大,门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圆圆和团团都被震得歪了一下。多面体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冰柠檬的杯子停在了嘴边,艾雪转过头,看着门口。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剪裁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我很重要”的、高高在上的表情。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穿着同样的深色制服,手里拿着文件夹,像两个移动的文件柜。中年男人的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从多面体扫到冰柠檬,从冰柠檬扫到艾雪,从艾雪扫到艾克。他的目光在艾雪头上那朵银色的梅花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艾克身上。

“艾克首席,我是边缘星系联合能源的代表,姓赵,赵成业。”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你们应该听说过我”的、不容置疑的傲慢,“我今天来,是想谈一下周家能源站的后续处理问题。周家是我们的合作伙伴,他们的能源站关闭,对我们的供应链造成了很大影响。我希望快乐星球能重新考虑这个决定,至少——暂缓执行。”

艾克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一丝波纹。他的手还搭在艾雪的肩膀上,手指在她的肩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曲子。

赵成业等了五秒钟,没有等到回答。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点,带着一种“我在跟你说话你怎么不理我”的不满。“艾克首席,我知道周家跟您有过节。但公是公,私是私。能源供应关系到整个边缘星系的稳定,不是你们私人恩怨的 playground。”

艾克还是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在艾雪的肩膀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赵成业的脸上,但没有焦点,像在看一个透明的、不存在的人。

赵成业的脸开始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说第三段的时候,艾雪开口了。她抱着圆圆和团团,歪着头,看着赵成业,表情是一种天真的、好奇的、像小学生看老师讲课一样的认真。

“你好。你找谁呀?”

赵成业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着艾雪,看着这个抱着熊猫玩偶、头上插着一朵银色梅花、看起来完全不像实验室工作人员的女孩子,眉头皱了起来。“我找艾克首席。你是?”

“我是他的助手。”艾雪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早晨的第一声鸟鸣,“也是他的夫人。你是谁呀?”

赵成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是赵成业,边缘星系联合能源的代表。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哦,赵先生你好。”艾雪点了点头,表情认真极了,“你吃饭了吗?”

赵成业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吃饭了吗?现在是下午三点,你如果没吃饭,食堂还有饭。食堂的师傅今天做的蜂蜜烤翅,很好吃。我可以帮你叫他。”艾雪的声音真诚的,热情的,带着一种“我是真的在关心你吃没吃饭”的天真。

赵成业的嘴角抽了一下。“我不需要吃饭。我需要和艾克首席谈事情。”

“谈什么事情呀?”

“周家能源站的事。”

“周家?哪个周家?”艾雪歪着头,表情更加天真了,“是上周来过的那个周家吗?他们家怎么了?”

赵成业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跟一个听不懂话的小孩子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周家能源站因为环境污染和数据造假被关闭了。我们希望快乐星球能重新考虑这个决定。你明白了吗?”

艾雪点了点头。“明白了。可是,环境污染是不对的呀。数据造假也是不对的呀。你们为什么要帮不对的人说话呢?”

赵成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不是帮他们说话!我是从供应链稳定的角度——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他的声音大了,带着一种“你不配跟我说话”的、居高临下的愤怒。

艾雪没有生气。她把圆圆举起来,让圆圆的脸对着赵成业。“圆圆,你觉得呢?环境污染对不对?”圆圆微笑。艾雪替它回答:“圆圆说不对。”

她又把团团举起来,让团团的脸对着赵成业。“团团,你呢?数据造假对不对?”团团微笑。艾雪替它回答:“团团也说不对。”

她低下头,看着圆圆和团团,又抬起头,看着赵成业。她的表情是一种“你看,连熊猫都知道不对”的、理直气壮的天真。“赵先生,你听到了吗?圆圆和团团都说不对。你还想说什么?”

赵成业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看着那两只微笑着的、毛茸茸的、穿着婚纱和西装的熊猫玩偶,看着艾雪那张认真的、无辜的、让人想发火又发不出来的脸,脑子里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嗡地飞。

“你——你——”他指着艾雪,手指在发抖。

艾雪看着他的手指,眨了眨眼。“我什么我?我叫艾雪。你可以叫我艾雪,也可以叫我艾克夫人,也可以叫我小雪团子——这个只有我老公可以叫,你不能叫。你叫我艾雪就行。”

赵成业的手指还在发抖。“我——我是说——”

“你什么你?你是谁你刚才说过了呀。赵成业,边缘星系联合能源的代表。你吃饭了吗?你没吃饭的话,真的可以去食堂。食堂的蜂蜜烤翅真的很好吃。我老公也喜欢吃。”

冰柠檬的热可可杯子终于放下了。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多面体的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来。他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整张脸像一朵盛开的花。

赵成业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艾雪小姐,我不想跟你讨论食堂的问题。我想跟艾克首席谈正事。请你——让一下。”

艾雪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在阳光下旋转的花。“我为什么要让一下?这是我的工作台。我老公在我身后。你想跟他说话,你直接说呀。我又没有捂着你的嘴。”

赵成业终于忍不住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尖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你这是在胡搅蛮缠!我在说正事!你在这里跟我扯什么蜂蜜烤翅!扯什么熊猫!你——你——”

艾雪站起来,抱着圆圆和团团,走到他面前。她的个头比他矮了一个头,但她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怕你”的、小小的、但坚定的光芒。

“赵先生,你说话好大声。你吓到圆圆了。”她把圆圆举起来,圆圆的婚纱裙摆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圆圆在发抖。圆圆一发抖,团团也会发抖。团团一发抖,我就会难过。我一难过,我老公就会生气。我老公一生气,你就谈不成事情了。”

她转过头,看着艾克。“艾克哥哥,你看,我是不是很有礼貌?他有问,我有答。虽然答的不是他想要的,但我答了。这叫有问必答。对不对?”

艾克的嘴角弯了起来。他看着他的小雪团子——他的抱着熊猫玩偶的、头上插着梅花发簪的、把坏人绕得团团转的小雪团子。他的眼睛里全是光,全是笑,全是一种“我的老婆怎么这么可爱”的、藏都藏不住的骄傲。

“对。”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小雪团子最聪明了。有问必答。答得很好。下次继续。”

艾雪得到了表扬,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她转回头,看着赵成业,表情是一种“你听到了吗,我老公夸我了”的、小小的得意。“赵先生,你还有什么问题吗?你可以问。我会答的。有问必答。”

赵成业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愤怒、无奈和一丝丝恐惧的、灰扑扑的颜色。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不是愤怒的发抖,是那种“我被气到说不出话”的发抖。

“你——你们——等着!”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两个年轻人跟在后面,一个跑得快,一个跑得慢,文件夹在手里晃来晃去,像两只被吓破了胆的、夹着尾巴的狗。

艾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声音清脆响亮,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等你做什么?请我们吃饭吗?不用了,食堂的蜂蜜烤翅很好吃的。你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帮你打饭。你喜欢吃甜的还是辣的?”

赵成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他几乎是跑着出去的,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声音大得像打雷。圆圆和团团被震得又歪了一下,艾雪把它们扶正,整理了一下圆圆的婚纱裙摆,正了正团团的领结。

“他好着急哦。”她看着关上的门,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我不理解但我不问”的天真,“饭都不吃就走了。下午会饿的。”

冰柠檬终于从手臂里抬起了脸。她的脸上全是笑出来的眼泪,睫毛膏花了,在眼睛下面晕开了两团黑黑的云。她看着艾雪,看着那张红扑扑的、认真的、无辜的、把坏人气跑了的可爱小脸,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小雪,你刚才——你是故意的吧?”

艾雪转过头,看着冰柠檬,眨了眨眼。“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答非所问。他问你能源站的事,你问他吃饭了没有。他问你能不能让一下,你说你有问必答。你——你是空耳天后吗?你耳朵里塞了棉花吗?”

艾雪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表情认真的。“没有棉花呀。我耳朵很好。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到了。我答了呀。有问必答。答得对不对——那是另一回事。”

多面体终于笑出了声。很短的一声“哈”,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咧到了耳根。

“空耳天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笑意,“这个称号,实至名归。”

艾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在阳光下绽开的花。她转过身,走到艾克面前,仰着脸看着他。“艾克哥哥,我是不是很聪明?”

艾克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他的手覆上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那朵银色的梅花在他的指缝间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不会凋谢的星星。

“最聪明。”他的声音低低的,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的耳朵嗡嗡的,“我的小雪团子,最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