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淤青(2)
城南派出所这天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报警。
报警的是他们的老熟人,本名周月梅,所里都称她为梅姐。
大家之所以与她相熟,只因为她是辖区内重点关注的家暴受害者。
在那个女性以纤细为美的时代里,周月梅的体格算得上五大三粗,性格却是典型的老好人,平日里连句重话都不会说,邻里间提到她都是老实、温吞、好相处的印象。
周月梅的丈夫吴爱国则与之相对的,正经本事没有,就好打牌喝酒,几乎每次输了都要打老婆。
妻子这样软弱可欺的性子,再加上长期的酗酒,更是让吴爱国下起手来毫无顾忌,轻则鼻青脸肿,重则头破血流。
为了这个事,在那个连“家庭暴力”都算得上新鲜词汇的年代,不论是居委会还是派出所都上门劝了好几次。
奈何吴爱国脾气蛮横,即使当场进行了批评教育,他们一走又会原形毕露。
而周月梅顾虑着对女儿的影响,始终拒绝把事情闹大。
时间一长,只有偶尔打得狠了,邻居怕闹出人命,才会替周月梅报警。
所里面对这种情况也是毫无办法,每次出警都是唉声叹气。
“警察同志,我的丈夫失踪了。”
据她所言,最后一次见到丈夫是三天前的下午。
那天周月梅上午回到家时,丈夫还在呼呼大睡,直到傍晚才骂骂咧咧地醒来,管周月梅要了些钱,开上出租车走了。
“我已经三天没见过他,去棋牌室问,他们说那天晚上老吴没玩多久就走了,之后就没再去过。”
操劳半生的女人眼里满是担忧和无助,即使她脸上刺目的的淤青还未痊愈,即使对方数十年来从未善待过她。
警方调查的第一个目的地,是棋牌室。
吴爱国最后被人目击的棋牌室,也是他最常去的那家。
据牌友所说,那晚吴爱国喝了不少,输到最后青着脸摔了牌,说是出去抽烟,就再没回来。
棋牌室唯一的监控设在前台附近,对店外的监控范围有限,站在门外的对象只能拍到小腿以下部分。
监控录像显示,五天前的凌晨一点左右,吴爱国一边点烟一边摇摇晃晃地经过前台走到门外。
吴爱国在门外站了约半小时,就在他即将返回店内之前,脚步忽然停顿。
三分钟后,吴爱国离开。
与此同时,一袭裙摆与两条纤细的小腿在镜头中一闪而过。
棋牌室老板对此显得习以为常,
“这附近啥也没有,就这种小姑娘多的是。男人嘛,都能理解。”
言语中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几个常客也都表示曾不只一次看见吴爱国和不同的年轻女子离开。
只是一个小姐或许可以帮吴爱国消磨一夜的时间,却还是无法解释他之后的几天,到底去了哪里。
警方调取了吴爱国的车辆信息,在没有GPS的年代,警方想要定位一部车的行踪,只能凭借这些信息一个路口一个路口地调录像。
然而小城的摄像头覆盖极其有限,只设置在几个主要路口,即便车辆出现在镜头内,也难以还原其途径路线。
再加上录像质量受夜间光线稀薄影响,画面十分模糊,只能看到吴爱国的副驾驶始终空着,但无法看清后排是否有人。
唯一能确定的是,出租车最后一次被摄像头拍到是在凌晨2点半,位于一个靠近城郊的十字路口。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警方再次把希望寄托在吴爱国的枕边人的身上。
得到的却只有周月梅茫然的摇头。
由于大部分的警力都因治安问题被抽调去城西帮忙,搜寻工作进展缓慢。
几日的搜寻无果让这个本就憔悴的女人又添了几分疲惫,困顿的身影坐在绑了她一生的“家”中,狭小的房间竟也显得那么空荡。
鉴于周月梅之前的几起家暴事件都由他们辖区负责,拜访的民警对于周月梅的遭遇再清楚不过。
他原以为,一个常年对自己拳脚相向的人终于消失不见,不张灯结彩以示庆祝都已是仁至义尽,何需如此忧愁。
可人性或许远比他想象的复杂,爱与恨的边界从不是泾渭分明的。
民警不忍多看,照例叮嘱了几句便打算告辞。
临走前,鞋柜上的照片却吸引了他的注意,背景似乎是某处不知名的城郊。
“梅姨,您这张全家福是在哪拍的呀?”
周月梅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还呆愣地坐在沙发上,并不应答。
直到民警又提高嗓音问了一遍,她才如梦初醒般看过来——
“那个湖!出城公路的西边有个湖,以前我们刚生女儿那阵老去!”
“老吴会不会是去那了!”
女人又惊又喜的样子,仿佛终于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
警方当即派人赶往周月梅提供的位置,竟真在那里发现了线索。
通往湖泊的小道沙石凌乱、偏僻难寻,土路表面提取到清晰的车轮碾压痕迹,痕迹呈自然弧线延伸至湖岸,未见紧急刹车或急转弯痕迹。
土路末端与湖岸连接处为一处缓坡,那道直指湖中的车辙,预示着那个最坏的结局。
当那辆熟悉的出租车被从湖底拖出来时,驾驶座上坐着的正是吴爱国。
死者口鼻、气管及支气管腔内可见大量溺液及泥沙,肺组织水肿,基本可以确定死因为溺亡。
长时间的浸泡致使尸体呈现出污绿肿胀、表皮松脱的特征,死亡时间在三到七天。
车辆无撞击痕迹,车内无打斗痕迹,死者身上还系着安全带,手刹处于关闭状态。
初步判断应该是停车后没拉手刹,导致车辆一路从坡上溜进了湖中。
驾驶座边上的储物箱里搜出了一小瓶没有标签的白色药剂,经检验为一种常见安眠药,看瓶身的磨损程度,车主应该经常服用。
尸检报告显示,吴爱国的血液中检测出大量酒精,以及一定剂量的安定成分,与车内找到的安眠药匹配。
至于安眠药的来源,警方在周月梅哭嚎中找到了解释,
“我跟他说了多少遍不要酒驾、不要酒驾,他就是不听!我只好给他备着些解酒药,指望他平安……”
“是我害死了他,都怪我没把我的安眠药和他的解酒药区分得再显眼一点,要不是我,老吴他也不会拿错!”
在女人破碎的眼泪中,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由于药物误服造成的、令人唏嘘的意外。
出于谨慎,警方还是询问了周月梅当晚的不在场证明。
“那晚我在城西做住家护工,晚上就睡在他们家,没有离开过。”
女人用哭到沙哑的嗓子答到。
经与雇主核实,当晚周月梅确实在雇主家留宿,由于陪护病人高烧不退,周月梅一直忙碌到凌晨三点多才歇下。
无辜而心碎的女人,意外死亡却死有余辜的丈夫,案情似乎已然水落石出。
除了几句安慰,无人再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