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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我喜欢你

接下来的几天,王一博每天训练一结束就往客栈跑。

从学校到客栈要走半个多钟头。他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大,像是有人在终点等着他、晚到一秒就会消失一样。他穿过那条榕树夹道的小路,穿过骑楼下面长长的廊道,穿过那些卖烧饼、卖云吞面、卖凉茶的小铺子。铺子里的老板已经认识他了,有时候会朝他喊一声“后生仔,又去找人啊”,他来不及回答,只是远远地挥一下手,脚步不停。

他推开门的时候,肖战正坐在床边给江阳初剥橘子。橘皮被他一圈一圈地剥下来,完整的一条,没有断,垂在手心里像一条蜷着的、金黄色的蛇。江阳初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听肖战念报纸。

肖战念的是广州当地的报纸,粤语他不太会念,念得磕磕绊绊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一个小学生在朗读课文。江阳初听着,嘴角弯着,没有睁眼。

“我来念。”王一博走过去,从肖战手里抽走报纸。他坐在床边,清了清嗓子,开口念了。他的粤语练了两个多月了,还是不太标准,但比肖战好一些,至少能连成句子。

他念得很大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像是怕江阳初听不见。念完一条新闻,他抬起头,看着江阳初。“江先生,广州的报纸跟北京的比起来怎么样?是不是比北京的吵?”他指着报纸上那则关于两家铺子争地界的报道,“这都写了两天。在北京,这种事连豆腐块都上不去。”

江阳初睁开眼睛,看着王一博。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你念得好。比你先生念得好。”王一博看了肖战一眼,肖战正低着头剥另一颗橘子,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吃完晚饭,肖战扶着江阳初下楼,在客栈门口那条街上慢慢地走。王一博走在江阳初另一边,走得很慢。

广州的夜晚比白天舒服一些,风从珠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船的气味,软软的,湿湿的,不闷。江阳初走了一会儿,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一博,你什么时候回去?”他问。

“今晚要回去。明天还有训练。”

“那你明天还来吗?”

“来。”

江阳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坐在石凳上,看着远处那盏昏黄的路灯,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病人,亮得不像一个快要走的人。

肖战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抖,很轻很轻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抖。他把手背在身后,攥成拳头,不让任何人看见。

有一天晚上,他问了肖战一句:“先生,你们待多久?”

肖战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江先生想回家了,我们就回去。”

王一博没有再问。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肖战被橘黄色光照亮的侧脸。他凹下去的脸颊,深陷的眼窝,眼底那片青紫——这些天他每天都能看见这些。他伸出手,把肖战垂在额前的那绺碎发拨到耳后。

“先生,你要好好吃饭。你看你瘦的。”肖战没有躲,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让王一博的手指在他的耳廓上停了一瞬。

“好。”他说。

学校的开放日定在十月中旬。

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发亮,没有一丝云。操场边上的榕树被风吹得沙沙地响,气根在风里轻轻晃。

家长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西装的绅士,有穿旗袍的太太,有穿着旧军装、胸前挂着一排勋章的退伍老兵。他们站在操场边上,三五成群地说着话,偶尔朝训练场那边看一眼,看一眼那一排停在机库门口的飞机,看一眼那些穿着灰蓝色训练服、站得笔直的学生们。

王一博站在学生堆里,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他看见了沈佩瑜和李闵月。沈佩瑜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耳垂上坠着两粒梅花坠。她旁边站着李闵月,穿着浅蓝色的短袖旗袍,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没有化妆,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她们旁边是陈匪,埃菲特,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教官。

他的目光继续扫。他看见了肖战。

肖战扶着江阳初坐在操场边上的一棵榕树下。江阳初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马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但他的脸色还是不好,白得不正常,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肖战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衫,长衫盖住了浅色的西装裤,头发也梳过了。他站在那棵榕树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

王一博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钟,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的目光又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操场另一边的榕树下,穿着一身灰色长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马褂,上面还有些银线缝成的吉祥图样,背着手,站在那里,目光在训练场上扫来扫去。他的背脊不如从前直了,微微有些驼,但他的下颌还是扬着的,目光还是带着那种商人特有的精明。

是王守德。

王一博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父亲会来,他以为先生在这里,父亲就不会来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全是灰。

王守德是跟着王晟达的父亲一起从北京来的。王晟达的父亲叫王正,是做丝绸生意的,跟王守德认识多年。两个人站在操场边上,说着话,偶尔往训练场那边看一眼。

“守德兄,你看见一博了吗?我咋没看见晟达呢?”王守正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操场上听得很清楚。王守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终于扫到了一个自己熟悉的身影。

“一博!”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抖。

王一博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王守德面前。他站定了,看着父亲。王守德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伸出手,在王一博的肩上拍了一下。“壮实了不少,也精神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父亲,您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王守德的语气有些硬,但他的手在抖。王一博看着他的手,没有戳穿他。“能来。”他说。王守德看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江先生呢?我听说江先生也来了。”他看着肖战站的方向,“我去看看他。”

大会中午整点开始了。

操场前方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台上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几只茶杯。校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先念了一长串开场白,然后念了这次考核的成绩单。

“第一名,王一博。”

王守德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坐在操场边上的长凳上,看着王一博从队伍里走出来,走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奖状,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他看不清。他看着王一博的侧脸,那张脸被阳光照得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春天,王一博站在沈家的客厅里,说“我也不愿意”的时候,那张脸上的表情。他想起更早之前,王一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说话,不吃饭,不跟任何人交流的那些日子。他想起他大哥走的那天,王一博站在灵堂里,看着那幅画像,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他以为这个孩子废了,以为他这辈子就那样了,缩在壳里,再也出不来了。现在他站在台上,从校长手里接过属于自己的荣誉,背脊挺得很直。

“第二名,王晟达。”

王正的嘴角翘起来了。他坐在王守德旁边,用力拍了拍手,拍得手掌都红了。王晟达从队伍里走出来,走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信封。

“第三名,李云锌。第四名,林忻。第五名,秦安。”

秦安最后一个走上台。他走得很慢,太紧张。他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接过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下来以后,林忻凑过去,“你抖什么?”秦安没有回答,把信封揣进口袋里,拍了拍。

成绩念完之后,是飞行表演。

三架飞机从机库里被推出来,一字排开。飞机的机身是银白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螺旋桨转起来了,从慢到快,从快到更快。三架飞机依次滑上跑道,加速,抬头,离地。

他们在天上飞了十几分钟。编队,横滚,俯冲,跃升。王一博是长机,飞在最前面。他的飞机像一只银白色的、正在舒展翅膀的巨鸟,在天空中画出一道一道流畅的弧线。王守德仰着头,看着那架飞机在天上翻来翻去,手心里全是汗。

江阳初坐在榕树下面,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飞机。他的眼睛很亮,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地敲着。

“战儿,”他说,“那是一博?”

“是。”肖战的声音有些哑。

江阳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仰着头,看着那架银白色的飞机在天上翻了一个横滚,阳光在机翼上闪了一下,像一颗流星从天上划过。他看了很久。

表演结束后,飞机一架一架地降落,滑行。

学生们从跑道上跑回来,站回队伍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汗,带着兴奋,带着那种刚从天上下来的、还没有完全落回地面的恍惚。

校长又站到了台前,表情严肃,他看着台下那些家长,那些学生,那些教官。看了几秒钟,像是在等所有人把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然后他开口了。

“各位家长,各位同学,今天除了表彰和表演,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操场上安静了。风吹过来,榕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气根在风里轻轻晃。那声音忽然变得很响,像是在提醒什么。

“根据上峰命令,我校第二期飞行学员,将于十一月初提前毕业,编入国民革命军北伐序列,参加北伐战争。”

操场上更安静了。

“各位学员将于十一月初开赴前线,参加作战。”

王守德坐在长凳上,一动不动。他看着台上的校长,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脸,看着他那两片还在动的嘴唇。他听见了“前线”,听见了“作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在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枝条。

他想起了钦州。他想起了那个胸前一个大窟窿的尸体。现在他最后一个孩子也要去战场了。

王正也愣住,他坐在王守德旁边,脸上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有来得及收回去,就那样僵在那里。他看着台上的校长,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沈佩瑜站在榕树下面,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李闵月的胳膊。李闵月没有说话,把手覆在沈佩瑜的手上,按住了。

肖战站在榕树下面,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站在江阳初旁边,双手十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想起王一博说过的那些话——“先生,云层上面就是太阳”“先生,总有一天,我要飞得比一万六千英尺还高”,他想起去年深秋,那间书房里,那个少年伸出手指,沿着图片上飞机的轮廓轻轻地描了一遍,从螺旋桨的尖端一路划到尾翼的弧线,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他坐在椅子上却觉得腿在发软,坐不住。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慢得像一口钟,沉得像一口井。

校长还在说话。他说了北伐的意义,说了革命军的目标,说了“打倒列强,除军阀”,说的这些话在空中飘着。

台下没有人听。

台下的人都在想自己的事——想自己的儿子要上战场了,想自己的儿子可能回不来了,想自己的儿子还不到二十岁,还没有娶亲,还没有成家,还没有——还没有活够。

王一博站在队伍里。他转过头,看见肖战攒紧的手指,看见他的脸是白的,眼睛是红的。王一博看着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心揪了一下。像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把他的心脏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他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本以为他不会怕,但现在看着肖战的眼睛,他觉得他会的。他怕他回不来,他怕肖战站在哪个地方等他,等了一年、两年、一辈子,等不到。他更怕肖战等到了,等到的只是一封电报,一张纸,几个字。他不敢想。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看着台上那个还在说话的老人。

台下彻底炸了。家长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的在问教官,有的在找校长,有的聚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大。

“怎么事先不说?”

“孩子才训练了几个月?这就上前线?”

“这不是送死吗?”

“武昌那边是什么情况?你们打听过没有?”

一个穿旧军装的老兵站在人群中间,声音不大,但很有力,“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十六岁上战场,打了六年,活下来了。”他停了一下,“但我同村一起去的七个人,只活了我一个。”

没有人再说话了。

散会后,家长们有的走了,有的留下来,围着教官问东问西。王守德站在操场边上,等着王一博。王一博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父亲面前。

王守德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去?”他的声音有些哑。

王一博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青筋暴起的手背、微微驼了的背。

“我要去。”他说。

王守德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他的步子很慢,每走一步都像在很深的雪地里走路。他的背更驼了。王一博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被榕树的阴影吞没。

晚训结束后,他去找陈匪请了晚假。陈匪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在请假条上签了字。

客栈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江阳初已经睡下了,在隔壁房间。肖战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王一博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王一博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开口。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两个人之间那片沉默的、越来越沉重的空气上。

王一博先开了口,“先生,我知道你担心。但我想去。”他没有看肖战,他怕一看就说不下去了,他怕一看到肖战的眼睛,那个“想”字就会变成“不想”,那个“要去”就会变成“不去了”。

肖战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抵在膝盖上,用力到发白。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他的耳朵里全是咚咚咚咚的声音。他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心里,在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条血管、每一根骨头里说——

“我喜欢你,我不想让你去!”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不能说。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王一博就不会去了。他不想成为那个让他不去的人,但他也不想成为那个让他去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蜷着,用力到膝盖发白。

王一博等了很久,等不到回答,又开口了。他说了他看见的那些游行,那些学生,那些工人。他听见枪声,看见那些倒下去的人,他以为那些人会站起来,但他们没有。他们躺在那里,躺在血泊里,躺在路边的水沟里。他说先生替自己挡了一枪,不能白白去挡,他说他想让这个国家变得好一些。

肖战的头低得更低了。

他的眼眶红了,泪在眼眶里转,始终没有落下来,不是忍住了,是没有力气落了。他的力气都用在了别的地方,用在攥紧膝盖上,用在压住那句“我喜欢你”上。

他听见自己在心里说——你不要去。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你想听什么我都给你念,想学什么我都教你。你不要去。他听见自己在心里说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大声,一遍比一遍像是喊出来的。但他的嘴始终没有张开。他的嘴唇在抖,他咬住了下唇,咬住不让它抖。他咬得很用力,咬到嘴唇破了,血渗出来,舌尖尝到了铁锈味。

王一博终于抬起头,看向肖战。

他看着肖战低着头、攥着膝盖、嘴唇上渗出的那一点血。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比白天在操场上攥得还紧,紧到他的呼吸停了。

“先生,”他的声音哑了,“你说句话。”他伸手想去碰肖战的脸。

肖战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红的,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他的手上,落在王一博伸过来的手上。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我喜欢你,一博。”肖战说,他最终还是没有压住内心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漾起一圈很小的涟漪。他的嘴唇上还沾着血,把那几个字染成了红色。他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落下来的叶子。但他没有把目光移开,他看着王一博的眼睛,看着那双他看了快两年的、亮亮的、湿漉漉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一样的眼睛。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流进他的嘴角,流到那个破了的伤口上,咸的,苦的,疼的。

“我喜欢你。所以不想让你去,不想让你死,不想一个人。可我不能这样,我不能因为——因为自己的私心让你放下自己想要干的事——”

王一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手指上沾着肖战的眼泪。他的心跳停了,停了很久,久到他的耳朵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心跳,没有了呼吸,没有了窗外的风声。他只听见了那三个字——“我喜欢你。”这几个字砸在他的心上,砸出一个很深很深的坑,把那些他藏了很久、压了很久、从北京一路藏到广州的、从去年深秋那个雨夜就开始藏的那些东西,全砸出来了。

他笑了。可他也在流泪,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角,咸的。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肖战的手,把那只攥在膝盖上的、指节泛白的、抖得不像样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扣住了,握紧了。

“我不会死。”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打断了肖战的话,“我会活着回来。因为我要跟先生在一起一辈子。这条命,我会好好珍惜。”

肖战看着他,看着他在流泪、却在笑的脸,看着他那双比任何一天都亮比任何一天都湿比任何一天都像被水洗过的星星一样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的嘴被堵住了。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眼泪的咸味和血的铁锈味,像一片落在嘴唇上的花瓣。

他闭上了眼睛。

他伸出另一只手,环住了王一博的腰,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攥那件衣服,是在攥这个人的命,是在攥这个人的魂,是在攥这个从北京到广州、从深秋到深秋、从书房到战场、从第一眼到最后一眼的、他舍不得松手的一切的一切。

他回应了这个吻,生涩的,笨拙的,像他第一次写毛笔字,手在抖,落笔不稳,但他写了。

他把“我喜欢你”写在王一博的嘴唇上,把“我等你”写在王一博的呼吸里,把“你要活着”写在两个人的心跳之间。他的眼泪还在流,流进两个人的嘴角,咸的,苦的,甜的。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珠江的水汽和榕树的气味。

他们分开了,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两个人的脸上都是泪痕。王一博伸出手,把肖战嘴唇上那点血迹擦掉,拇指在他的下唇上停了一瞬。

“先生,你咬自己做什么?”他的声音哑哑的。

肖战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怕自己再说出什么来。”他的声音也是哑的。

王一博看着他嘴角那个笑,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和干了的泪痕,看着他破了的嘴唇。他的眼眶又红了。他把肖战拉进怀里,抱住了,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

“先生,你不用怕了。你想说什么就说,想骂我就骂我,想打我就打我。但你不能咬自己。”他的声音闷在肖战的头发里,含含糊糊的。“你咬自己,我心疼。”

肖战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王一博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先生,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回来!”

月亮从窗户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月光从两个人身上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地上。他们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