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这一巴掌,替你等了十年

第五十一章 这一巴掌,替你等了十年

下午的实验室很安静。艾雪难得有一个完整的下午来整理数据,她把圆圆和团团放在工作台上,让它们并排坐好,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纸折的电脑——是冰柠檬昨天折的,说是“团团圆圆也要工作”。圆圆的白纱裙在空调的风里轻轻飘动,团团的蓝色领结端端正正,两只熊猫面前各有一块迷你数据板——当然是假的,后勤部阿姨用硬纸板剪的,画上了屏幕和按键。艾雪每敲几个字,就抬头看它们一眼,帮圆圆正正蝴蝶结,帮团团理理西装领口,然后继续工作。她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个浅浅的、满足的笑,像一朵在阳光下慢慢开放的花。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推门的力气很大,门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圆圆和团团都被震得歪了一下。艾雪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男人,头发抹了发胶,亮得能反光,下巴抬得很高,眼睛长在头顶上,嘴角挂着一个让人不舒服的、自以为是的笑。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制服的人,一左一右,像两根柱子。

艾雪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数据。她的手指没有停,她的表情没有变,她的心跳没有加速。她认识这个人。这个人叫周子衡,是边缘星系一个能源供应商家的儿子,小时候被送到快乐星球来交流学习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欺负艾雪——抢她的数据板,藏她的圆圆,在她的实验服后面画乌龟。艾雪那时候才八岁,不会反抗,不敢告状,每次都被他欺负得躲在角落里哭。后来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艾雪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周子衡走进实验室,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艾雪身上。他看了两秒钟,嘴角的弧度变大了,露出一种“哦,是你啊”的、居高临下的、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哟,这不是艾雪吗?还在快乐星球呢?还抱着你那两个破玩偶呢?”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故意的、想让所有人都听到的张扬。

艾雪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数据板上滑动,点开了一个新页面,又关掉,又点开了一个。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一丝波纹。她的心跳也很平静,平静得像远处的钟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

周子衡走到她的工作台前,伸出手,去拿团团。他的手指捏住了团团的蓝色领结,把团团从工作台上拎了起来。团团被吊在空中,小西装皱成了一团,领结歪到了耳朵上,但它依然微笑着。它是一只绅士的熊猫,即使被粗暴地拎起来,也保持着优雅的微笑。“这玩意儿你还没扔呢?小时候就抱着,现在还抱着,你几岁了?”周子衡晃了晃团团,像晃一个破布娃娃。

艾雪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周子衡。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丢在地上,丢在空气中,丢在周子衡的脚前。

“放下。”

周子衡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艾雪会说话,更没有想到她会用这种语气。在他的记忆里,艾雪是那个被他抢了东西只会哭、不会反抗、连告状都不敢的小女孩。他笑了笑,把团团举得更高了。“我要是不放呢?你能怎么样?叫你的熊猫咬我?”

艾雪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一棵慢慢生长的树。她伸出手,从周子衡手里拿回了团团。她的手指碰到团团的时候,很轻,很温柔,像在接一个回家的孩子。她把团团放回工作台上,放在圆圆的旁边,整理了一下团团的西装,正了正它的领结,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子衡。

她的右手抬了起来。没有犹豫,没有预兆,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手掌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落在了他的脸上。

清脆的,响亮的,整个实验室都能听到。

周子衡的头被打得偏向了一边。他的脸从左边开始红,红得像被火烧了一样。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了的雕塑。他身后的两个柱子也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张开了,像两条被丢上岸的鱼。

艾雪没有停。她看着周子衡,开口了。说一句,扇一巴掌。

“这一巴掌——替你小时候抢我圆圆。”啪。

“这一巴掌——替你在我实验服上画乌龟。”啪。

“这一巴掌——替你扯我头发。”啪。

“这一巴掌——替你骂我是没爸妈的孩子。”啪。

四巴掌。每一巴掌都不重,不会打伤他,不会打肿他的脸,但每一巴掌都带着力度,带着十年的委屈,带着一个从小被欺负的小女孩长成大人后的、安静的、坚定的、不可侵犯的力量。

周子衡捂着脸,退后了两步。他的脸红了,不是被打红的,是羞红的。他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不可置信,有一种“你怎么敢打我”的、扭曲的、丑陋的光。“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爸是谁吗?你知道我这次来是找谁的吗?我找艾克!艾克!快乐星球首席科学家!他要是知道你打我——”

“他知道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子衡转过身。艾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他的身后站着多面体和冰柠檬,两个人的表情也很平静,但嘴角都有一个微小的、压不住的弧度。

艾克走进来,走到艾雪身边,低头看了看她——她的脸红红的,不是羞的,是气的,是那种压了十年的委屈终于释放出来的、红扑扑的、像运动过后一样的红。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的,是气的余震。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发抖的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捏着。

“你刚才说,你找谁?”艾克抬起头,看着周子衡。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钉在空气中,钉在周子衡的脚前。

“我——我找您,艾克首席。我父亲让我来谈能源供应的事。我们家在边缘星系的能源站,想和快乐星球长期合作。”周子衡的声音有点抖,但他的下巴还是抬着的,眼睛还是长在头顶上的。他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艾克看着他,看了两秒钟。“合作的事,明天再谈。今天你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道歉。”艾克指了指艾雪,“向她道歉。”

周子衡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着艾雪,又看着艾克,又看着多面体和冰柠檬——两个人正靠在门口,双手抱胸,表情是一种“我们看好戏”的、悠闲的、等着他出丑的期待。

“道——道歉?她打我!四巴掌!你看我的脸!”周子衡指着自己微红的脸颊,“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拿了一下她的破玩偶——她打我!你让我道歉?”

“你拿了她的团团。”艾克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温度降了,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团团是她的。圆圆是她的。她是我的。你拿了她的东西,就是拿了我的东西。你欺负过她,就是欺负过我。道歉。”

周子衡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看着艾克的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像冰窖,像深渊,像没有星星的夜空。他的后背开始发凉,从脊椎骨开始,凉意像一条蛇一样向上爬,爬过后颈,爬上头皮,爬进每一根头发丝。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艾雪。“对——对不起。”两个字,含混的,勉强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艾雪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团团从工作台上拿起来,抱在怀里,低下头,在团团的脑袋上亲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子衡。

“我不接受。”她说。四个字,轻轻的,稳稳的,像四颗小石子,丢在他的脚前。

周子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转身,大步走出实验室,门被他摔得“砰”一声巨响。两个柱子跟在他后面,一个跑得快,一个跑得慢,像两只被吓破了胆的、夹着尾巴的狗。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实验室里安静了下来。冰柠檬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笑意,带着一种“打得好”的痛快。“小雪,你刚才那四巴掌——太帅了。我差点鼓掌。”多面体推了推眼镜,嘴角弯着。“数据记录显示,她的手掌速度和力度都在安全范围内,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但心理伤害——估计够他消化一阵子。”

艾雪没有笑。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团团。团团的领结歪了,她伸手把它正过来,又看了看圆圆的蝴蝶结,也正了正。她的手指在发抖,一直没停。艾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他的手覆上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没事了。”他的声音低低的,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的耳朵嗡嗡的,“他不会再来了。”

艾雪没有说话。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我终于打回去了”的、委屈的、痛快的、又酸又甜的眼泪。

第二天,周子衡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周子衡的父亲,周万全。边缘星系最大的能源供应商,身家亿万,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我有钱我就是大爷”的气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根雪茄,没有点,但他夹着,像是在展示“我抽得起雪茄但我在室内很文明所以我不点”的虚伪礼貌。

周子衡跟在他父亲身后,脸还是红的,不是被打的,是气的。他的眼睛里有复仇的光,那种“我爸来了,你们等着”的、幼稚的、可笑的、自以为能翻盘的光。

实验室的门开着。艾克坐在主控台前,多面体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在调试同步信号模块。冰柠檬在茶水间泡热可可,听到脚步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了,不是怕,是去叫人了。

艾雪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抱着圆圆和团团,正在给它们“喂奶”——粉色的奶瓶,温水,“咕嘟咕嘟”的配音。她没有抬头,没有看门口,没有看来人。她听到了脚步声,但她不在意。

周万全走进实验室,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艾克身上。他的脸上堆起了一个笑容,那种生意场上惯用的、练了无数遍的、恰到好处的、不冷不热的笑。“艾克首席,久仰久仰。我是周万全,边缘星系万全能源的。昨天犬子不懂事,冒犯了您和您的助手,我特意带他来赔罪。”他转过头,瞪了周子衡一眼,“还不道歉!”

周子衡咬着牙,走到艾克面前,低下头。“对不起。”两个字,比昨天更含混,更勉强,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艾克看着他,没有说话。多面体在旁边,手指在数据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一份文件,递到艾克面前。艾克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周万全。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正愁找不到你们”的、带着寒意的弧度。

“周总,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找不到你们。”他把数据板转过来,屏幕对着周万全。屏幕上是一份能源监测报告,红色的标注密密麻麻,像一朵朵小小的、警示的花。“你们家在边缘星系的能源站,过去三个月有七次能源泄漏,三次超标排放,两次数据造假。快乐星球环境保护署已经立案调查。我昨天收到通知,正准备让人去请你们。”

周万全的笑容凝固了。他的脸从红润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愤怒、恐惧和不可置信的灰色。他的雪茄从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多面体的脚边。

“这——这不可能。我们的数据都是合规的——都是经过第三方检测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第三方?”多面体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在要害上,“你们家的第三方,是你们自己注册的空壳公司。注册地在边缘星系一个小行星上,注册资金一万块,员工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是你们家的司机。”

周万全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整个人在发抖。他看着艾克,看着多面体,看着从茶水间走出来的冰柠檬,看着从工作台前站起来的艾雪。他的目光在艾雪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又移回来,又移开。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在寻找一个可以抓的救命稻草,一个可以攀的关系,一个可以压的筹码。

“艾克首席,这件事——我们私下谈。您有什么条件,尽管提。钱不是问题。只要您高抬贵手——”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油腻的、让人不舒服的暗示。

艾克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揽住了艾雪的腰,把她拉到身边。他的动作很自然,很随意,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解释。

“周总,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艾雪。我的妻子。快乐星球首席科学家的夫人。不是助手。”他看着周万全的眼睛,看着那双从“计算”变成“震惊”的眼睛,看着那张从“虚伪”变成“苍白”的脸。“你儿子昨天抢了她的玩偶,骂了她,被她打了四巴掌。你觉得——这件事,多少钱能解决?”

实验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能听到仪器运转的低鸣声,能听到周万全急促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周子衡站在他父亲身后,脸已经白了,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了的、裂了缝的、随时会坍塌的雕塑。

“她——她不是——不是助手吗?”他的声音飘忽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助手。”艾克说,“也是夫人。先是夫人,后是助手。先是我的妻子,后是我的同事。先是我的命,后是快乐星球的员工。”

周万全的手垂了下来。他的雪茄还在地上,多面体用脚把它踢到了一边,像踢一片垃圾。他的肩膀塌了,他的腰弯了,他的下巴低了下去,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叶子耷拉着、树干开裂的老树。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是您夫人——”他的声音像在求饶。

“知道又怎样?”艾雪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丢在地上,丢在空气中,丢在周万全和周子衡的脚前。“知道我是夫人,你们就不敢欺负了?不知道我是夫人,就可以随便抢我的东西、骂我、欺负我?”

周万全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周子衡的头低了下去,低到下巴快要碰到胸口。

“助理不能欺负,夫人不能欺负,任何人都不能欺负。”艾雪的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定,像一棵在风中摇摆但从未折断的小树,“你们的问题不是不知道我是谁,是不知道——欺负人是不对的。不管对方是谁。”

冰柠檬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热可可,眼眶红红的。多面体站在主控台旁边,推了推眼镜,嘴角弯着,弯得很高。艾克的手还揽在艾雪的腰上,拇指在她的腰侧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圈。

老顽童爷爷从门口走了进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在周万全说“条件您尽管提”的时候,也许是在艾雪说“任何人不能欺负”的时候,也许更早。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挂着那种温和的、慈祥的、但让人不敢直视的笑。

“周总,”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一条在阳光下缓缓流淌的河,“你儿子小时候在快乐星球交流学习,欺负过不少孩子。艾雪是其中一个。我当时念他是孩子,没有追究。现在他长大了,带着你来欺负我的人——你觉得,我这把老骨头,该怎么处理?”

周万全的腿软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周子衡,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他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像一只被翻了身的、挣扎着想翻过来的乌龟。

“老顽童爷爷——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老顽童爷爷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艾克拿起了数据板,划了两下,调出一份文件。“周总,环境保护署的调查程序已经启动。你们的能源站从今天起暂停运营,等待进一步调查。你们两位——需要在快乐星球配合调查,暂时不能离开。”

周万全的嘴唇在发抖。周子衡的腿在发抖。两个人的脸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快乐星球冬天里那层薄薄的、踩上去就会碎的霜。

“走吧。”多面体走到他们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带你们去接待室。有茶,有沙发,有需要填的表格。”

周万全和周子衡被多面体带走了。两个人走得很快,快到像在逃跑。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急促的,慌乱的,像两只被猫追着的老鼠。实验室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能听到仪器运转的低鸣声,能听到冰柠檬吸鼻子的声音,和艾雪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

冰柠檬走到艾雪面前,把热可可塞进她手里,然后抱住了她。“小雪,你刚才说的话——太好了。任何人都不能欺负。不管对方是谁。”

艾雪抱着冰柠檬,圆圆和团团被挤在两个人中间,婚纱和西装皱成了一团,但它们在微笑。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我终于说出了十年前想说的话”的、委屈的、痛快的、又酸又甜的眼泪。

艾克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小雪团子抱着冰柠檬哭,嘴角弯着,弯得很高。他伸出手,在她炸毛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厉害。”他说,“我的小雪团子,真厉害。”

艾雪从冰柠檬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整张脸都在发光,像一颗被雨水洗过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