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晚雪未歇,碎玉似的落在回廊瓦檐上,簌簌轻响,掩去了人行的脚步声。
阮黛辞别意敬鸢,循着曲折回廊缓步回了自己暂住的西跨院。
方才在暖阁里卸下的紧绷,在踏入房门、合上木门的那一刻,尽数回笼,甚至沉得更重。
屋内烛火安静摇曳,映得窗纸上斑驳雪影。褪去了在外人面前温顺谦卑的模样,阮黛立在案前,眉眼间的温和淡淡褪去,余下一片清明冷透的沉静。
旁人看意敬鸢,是温润谦和、体恤亲眷的世家公子,可她自幼深谙人心权谋,历经家族倾覆、宦海沉浮的冷暖,早已练就一双看透假面的眼。
方才他句句体恤、字字宽和,看似是垂怜落魄表妹,实则步步试探、层层布局。
他惜她沉稳藏拙,赞她心性难得,从来不是真心怜惜她的境遇,而是笃定了她的品性、智谋,恰好堪用。
温水煮茶,日久攻心。
那点藏在温润皮囊下的算计与野心,层层叠叠,缜密得令人心惊,尽数落在了她眼底,半分未曾错漏。意敬鸢哪里是收留她避世安稳,分明是看中了她的价值,想将她收为己用,沦为他暗处最隐秘、最稳妥的一枚棋子。
心思通透至此,阮黛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浅笑,无声无息。
世人皆以为她寄人篱下、任人摆布,却不知,她从来都清醒自持,步步皆有数。
“姑娘。”
幽暗的屏风后,忽然响起一道低沉克制的男声,无半分突兀,显然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一身素色布衣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身形挺拔,气息内敛,眉眼沉稳睿智,正是阮黛自幼带在身边、陪她熬过阮家覆灭、一路护她周全的贴身谋士——云辞。
他方才隐于暗处,并未现身,却将暖阁中两人对谈的氛围、意敬鸢一言一行的城府试探,尽数看在眼里。
云辞立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低声开口:“方才意公子所言所行,看似宽厚仁德,实则步步为营,野心深沉,布局极远。”
阮黛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雪沫,声音褪去了方才的温顺软糯,清泠冷静,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何止是布局极远。他蛰伏隐忍,暗藏锋芒,不甘居于人下,如今正是缺人手、缺心腹、缺暗处筹谋之人。今日见我性子沉稳、懂得藏拙,便已然将我划入了可笼络、可利用的范围里。”
“他想以温情庇护困住我,让我放下戒备,感念其恩,日后顺理成章,为他入局,为他筹谋,做他见不得光的幕下客。”
字字清晰,句句戳中要害,将意敬鸢心底那盘无人知晓的棋局,彻底拆穿。
云辞微微颔首,眸色凝重:“此人城府之深,远超朝堂那些张扬的权贵子弟。他喜怒不形于色,利弊权衡极致,最擅长以温和皮囊掩杀伐心计。若是寻常闺阁女子,早已被他这份体恤善待打动,心甘情愿为其所用。”
“可姑娘心知,他这份庇护,从来都是交易。”
阮黛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簌簌落雪,烛火映在她澄澈的眼眸里,明暗交错,不见半分慌乱,只剩一片笃定。
“是交易。”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无波。
“他想用安稳体面换我的智谋城府,想以温情善待,换我为他铺棋铺路。”
“只是意敬鸢太过自负,他以为他在暗处布棋,我在明处懵懂无知。却不知,我从踏入意府的第一步起,便看清了所有利弊权衡。”
阮家倾覆,满门凋零,她能在乱世权场中保全自身、隐姓埋名存活至今,靠的从来不是温顺隐忍,而是看透人心、借力打力的本事。
意敬鸢想利用她,何尝不是她最好的机会?
她寄身意府,看似被动,实则早已想好退路与前路。
云辞眸色微动,轻声询问:“姑娘如今打算如何应对?是暂且疏离避其算计,还是顺势而为?”
阮黛垂眸,看着掌心细碎的光影,唇角噙着一抹深浅莫测的笑意,声音轻缓却坚定:
“顺势而为。”
“他要演一场宽和庇护的戏,我便好好做这温顺知恩的表妹。”
“他想借我谋局,我便借他之势,站稳脚跟,伺机而动。”
“如今我身无根基,无处可依,意敬鸢的蛰伏筹谋、暗藏势力,正是我眼下最需要的庇护与跳板。他算计我可用,我亦算计他可依。”
世间博弈,从来皆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意敬鸢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却不知,眼底温顺怯懦的棋子,早已悄然握住了棋局的另一半胜负。
烛火摇曳,映得屋内二人身影静谧肃穆。
窗外风雪未停,一场双向的试探、隐秘的博弈,自此悄然拉开序幕。
一人精心布局,静待猎物入局;一人洞穿所有,假意顺从,暗中筹谋反借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