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倒众人推
散了朝,几个官员没有急着出宫。
他们在宣政殿外的廊道里站着,三三两两的,压着声音说话。
廊道很长,风从两头灌进来,吹得袍角翻飞,没人挪步。
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先开了口。
他姓周,时任户部侍郎,整个人乍一看跟麻杆似的,此时就站在背风的位置也被吹的站不稳,颧骨高,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声音细如蚊蚋。
“杨司马这次病得不轻。”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谁跟他似的,大庭广众之下聊这些,杨司马怎么病的城中都传遍了,最好的方法就是闭好嘴,做好自己的事。
周侍郎见没人理他又说了一句:“人祭那天倒在祭台上,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听说到现在还没醒。”
“醒了。”另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官员接话:“昨天太医署的人说的,人醒了,但起不来床。”
“起不来床和没醒有什么区别。”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侍郎把手拢进袖子里,往廊柱上靠了靠这过堂风更大了些,呼呼吹着。
“户部那边,杨司马之前一直把着赈灾款项的核销。现在他人躺在宫里,那些账谁管?总不能一直拖着。”
穿青色官袍的官员姓刘,在工部任职。
他听了这话,也往廊柱上靠了靠,和周侍郎隔了半步的距离。
“我们工部也有几笔款子压在他手里。河堤加固的,漕运疏浚的,都不是小数目。”
“那就跟皇上,跟司马大人提。”周侍郎接着这话,反正是不能耽搁,还能进一步削弱那个大司马,何乐而不为:“明天朝上,咱就提出来。”
刘工部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提给谁?那些事本来就是杨司马的职权,他还没卸任,我们怎么分?”
周侍郎笑了一下:“他没卸任,但他起不来床。朝堂上总不能因为一个人病了,所有事都停着。陛下会安排的。”
“周侍郎说的是,而且,就算陛下想按下不表,也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刘工部没有再说话。几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各自散了。
司马顾没有参与廊道上的议论。
他出宫的时候走得很慢,身后跟着两个门客,一左一右,都低着头。
走到宫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宣政殿的方向。殿门关着,看不见里面,只能看见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微微晃动。
“去请周侍郎和刘工部,今晚到我府上吃酒。”他对左边的门客说。门客应了一声,先走了。
右边的门客往前半步,压低声音:“家主,杨家主家那边——”
“不急。”司马顾继续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杨家的人现在比我们还急。等他们先动,我们再看。”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等在宫门外。
司马顾上了车,雪青色的车帘和竹门席一并被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光。
他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人祭那天他也在现场。
站在太常寺官员后面,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祭台上发生的一切。
他看见杨粟跪在血泊里,看见曹熠从最高层跑下来,看见曹熠抱着杨粟上马车。
也看见那些站在雨里的官员,交换眼神,小声议论。
他不需要过多的做什么。
曹熠他自己就会一步步走向深渊。
他只需要静静等着,守株待兔,等曹熠变得越发无道痴狂,等杨粟的权力一点一点空出来,等那些本来不属于他的东西自己流到他的手边,触及那至高无上的地位。
马鞭的破空声打乱了司马顾的思绪,驾车的马夫狠狠抽在马儿的后腿上,令它仰头嘶鸣,朝着司马顾想到的地方跑去。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司马顾睁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打磨的很是精细的簪子,已经做好了,材料是幼时平安锁的同一块料子,到搓刻,再到图样都是他亲手完成,还有司马随的字,他还未想好给他取什么字。
想把他自己拥有的一切最好的都给他。
当天晚上,司马顾的府上开了两桌席面。
来的人不多,但都是各部的实职官员。户部的周侍郎来了,工部的刘工部来了,还有几个中书省和门下省的人,品级不高,位置关键。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周侍郎端着酒杯,靠着椅背,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得见。
“杨司马在的时候,什么事都要经他的手。赈灾的款子他要核,河堤的银子他要审,连各郡县的人事调动他都要过问。一个人管这么多事,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刘工部推杯换盏间随口接话:“现在他扛不住了,那些事总得有人做。”
桌上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不说话。
司马顾坐在主位,端着酒杯,没有喝。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杯子。
“陛下今天准了羽林卫的事。”他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杨司马身体不好,不宜再兼任军职,协理之权暂时移交。”
桌上安静了一瞬。
羽林卫的事只是一个开始。
协理权移交了,接下来就是核销权,然后是人事权,然后是杨粟手里捏着的所有东西——一样一样地,拿走。
周侍郎最先反应过来。
他放下酒杯,往前倾了倾身子。
“司马大人,户部那边——”
“不急。”司马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一样一样来。先把他手里的赈灾款项分出去,名目是现成的——杨司马病重,不能理事,朝堂不能空转。谁接?各部自己提人选,陛下批就行了。”
“陛下会批吗?”有人问了一句。
司马顾看了那人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满桌的人都没有再问。
甘露殿偏殿的灯还亮着。
杨粟躺在床上,面朝里。
他没有睡,眼睛睁着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曹熠,他无法接受教出来这样一个弟子,起码在他想来不该是这样的,或许他本不该接近曹熠。
可笑之前还想过,若是他能改掉性子里的偏执或许会更好,只是,此刻却是走向杨粟最不愿意看到的极端。
门外有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而入,内侍端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没有喝。内侍不敢催,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
不想喝药,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见人。
甚至连翻身都懒得翻,就那么侧躺着。
很累……
白天的时候曹熠身边的一个贴身侍卫来过一次兴许是曹熠吩咐的,来看看他死了没。
那时候就站在门口,没进来,探了半个身子往里看。
“杨司马,你还好吧?”许赤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杨粟没有回答。
许赤又站了一会儿,没法子原路走了。
脚步声远了。偏殿又安静下来。
杨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又想起什么一样撇开。
被子是新的,棉絮很软,但太软了,盖在身上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弹这被子的人有没有那人祭中的一员?
杨粟闭了闭眼,只觉得身边的一切充斥着他无法承担的罪孽,沉重的他几乎喘不过来气。
他想起在交趾的时候,客栈里的被子填的是晒干的芦花,扎的严密,压在身上沉甸甸的,翻身的时候都有些艰难。
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他盯着天花板,盯着那些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的纹路。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却没有进来。
那个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又响了,沿着廊道往远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