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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要那个

三、“我就要那个”

“对不起对不起!”肖战立刻开始道歉。

他双手合十,手指并拢,指尖抵着下巴。整个人微微前倾,身体的重心从脚跟移到了脚尖——这个姿态暴露了他内心的急切。他想弥补这个错误,他不想让这个邻居客户不高兴。

他看起来像一只做错事了的猫。

王一博想起自己家里那只叫摩托的布偶猫。摩托每次打翻东西之后,会用一种“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真的很可爱你忍心骂我吗”的眼神看着他。肖战此刻的眼神和摩托一模一样。

“真的是我的失误,我记错了截止日期。这样,我给您补上,再送一周,不不不,两周——”

“不用。”王一博打断他。

“啊?”肖战的手指还保持着合十的姿态,但不再抵着下巴了,而是悬在半空中。

“我自己买。”

肖战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变化很快,快到王一博需要全神贯注才能捕捉到每一帧。

第一帧:惊讶——什么?王总要亲自来买花?

第二帧:困惑——为什么?他那么大的公司,要什么花没有?

第三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闪而过。速度很快,快到王一博没来得及捕捉那到底是什么。可能是受宠若惊,可能是紧张,可能是——他对王总也有某种说不清的好感?

第四帧:不好意思。耳尖的红又深了一个色号。

王一博扫了一圈店里。

他的目光在花架上停留了零点几秒。每一排花都被他快速扫过——白玫瑰、百合、洋甘菊、向日葵、尤加利……都不对。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

那里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束粉荔枝玫瑰。

那束花和店里其他花不一样。其他的花是商品——被精心修剪过的、符合商业标准的、完美无瑕的花。但这束花不是。它的姿态不是规规矩矩的,不是那种笔直挺拔的,而是一种随意的、自在的、带着一点野趣的好看。有几朵花头微微下垂,像是在低头思考;有几朵开得过头了,花瓣边缘开始卷曲,呈现出一种即将凋零前的、带着一丝颓废的美感。

这不是商品。

这是作品。

花瓣是浅粉色的,从花心到边缘有一个渐变的过渡——花心最深,是那种快要成为红色的粉色;中间是标准的粉色;边缘几乎褪成了白色,薄得透明,能看到花瓣里面细细的脉络。花瓣层层叠叠地卷着,每一层都比上一层小一点,最中心的那一层紧紧地包裹着花蕊,像是在保护着什么珍贵的秘密。

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早晨喷的水还没有完全干,水珠在灯光下像是一颗颗碎钻,让整朵花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那个,多少钱?”王一博抬了抬下巴。

肖战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他下意识地护住了那束花。

那个动作很小——手指微微蜷缩,指尖轻轻抵住了玻璃瓶的瓶身——但足够明显。那个动作不是在说“这束花很贵你买不起”,而是在说“这束花是我的私人物品,我不太想卖掉它”。

这是他的。

他插的。他养的。他看着它一点点开放的。

这束花里有他的时间和心思。

“那个……那个是我自己插着玩的,不卖的。”肖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被发现了小秘密的羞涩,像是一个小朋友被大人发现了藏在床底下的宝贝盒子。

“要不您看看别的?这束花型不太好,我重新给您包一束好的。”他的语速变快了,带着一丝想要转移话题的急切。

“我就要那个。”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王一博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他是一个不会坚持要什么东西的人。他的人生哲学是:想要的东西自己去拿,拿不到就算了。他不喜欢求人,不喜欢纠缠,不喜欢在“得不到”这件事上浪费时间。

但今天,在这个花店里,面对这束粉荔枝玫瑰,面对这个护着花的人——

他不想放弃。

肖战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嘴角先是往左边歪了一下——那是他犹豫时的习惯动作。然后微微抿了一下——他在下决心。然后松开——他做了决定。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继续推销别的花,没有说“好吧那束卖给您”,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低下头,把那束花从玻璃瓶里抽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修长的手指握住花茎,拇指和食指环成一个圈,小心翼翼地避开每一根刺。玫瑰有刺——粉荔枝玫瑰的刺不算多,但每一根都尖锐。但他避开了,像是能凭直觉感知到每一根刺的位置。

他把花从水里拿出来的时候,水滴顺着花茎滑下来,落在他的指节上。水滴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给他的手戴上了一串透明的珠子。

他用棉纸轻轻擦拭花瓣上的水珠。

棉纸是淡绿色的,很薄,几乎透明。他捏着棉纸,指腹隔着薄薄的纸拂过每一片花瓣,那种细致和温柔——好像每一片花瓣都值得被这样对待,好像每一片花瓣都有生命,都在呼吸,都需要被温柔地触碰。

那个画面让王一博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肖战的手指移到他的脸上。肖战低着头,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和他包花的时候一模一样。这种专注本身就是一种美,是一种“我在认真做一件事”所产生的魅力。

“好了。”肖战把那束花递过来。

他抬起头,眼睛对上了王一博的目光。

那一瞬间,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王一博意识到:他不想把目光从这张脸上移开。

肖战意识到:这个人一直在盯着他看。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的、打量的看,而是一种……珍视的看。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两个人同时移开了目光。

但移开之后,又同时转了回来。

肖战把花往前递了递,示意王一博接过去。

王一博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了肖战的指尖。

只是一瞬间的接触——皮肤接触的面积大概只有一平方厘米,时间大概只有零点二秒。

但那个温度——不凉不热,刚刚好的温度——像是被烙进了他的皮肤里,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到小臂、到肩膀、到心脏。

他接过花,低头看了一眼。

粉荔枝玫瑰在他怀里,花瓣上还留着没擦干的水珠,在花店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给别人买过花。

这是第一次。

他付了钱。

扫码的时候,他注意到收款方的头像是一朵向日葵,昵称是“小满肖战”。他记住了这个头像和昵称。

他转身走向门口。

推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铜片碰撞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逗号。

“等一下!”身后传来肖战的声音。

王一博停下来,微微侧身。

肖战从柜台后面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他走路的姿态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一种悠闲的、慢悠悠的步伐,现在快了,带着一点急切。他的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这个。”肖战递过来一张淡绿色的卡片。

和前几天送到公司的那种一模一样——长方形的,比名片大一些,纸张有质感,不是那种光滑的铜版纸,而是粗糙的、有纤维感的棉纸。上面印着“小满花店”的logo——一朵线条简洁的花,旁边是手写体的店名。背面是手写的字。

“之前欠您的那天,还是要补上的。送花是我自己定的规矩,不能破了。”肖战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客套的、应酬的认真,而是一种对自己有要求的、原则性的认真。

王一博接过卡片。

上面是手写的字,笔迹温柔端正——字的间距很均匀,笔画有轻重缓急,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字如其人——温柔、认真、有审美。

“花会谢,但好心情不会。——小满花店 肖战”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

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那根弦可能很久没有被碰过了,上面落了一层灰,但这个声音——这个清亮的、带着回响的声音——告诉他那根弦还在。它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没有人找到它、没有人触动它、没有人让它发出声音。

现在它响了。

“谢谢。”他说。

走出花店的时候,北京的晚风迎面扑来。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是有人用湿冷的纱布擦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粉荔枝玫瑰。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是在说“好冷”。

他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淡绿色卡片。“花会谢,但好心情不会”——这句话他在商务往来的卡片上见过无数次,大多是印刷体的、格式化的、没有温度的文字。但这一张不一样。这一个“肖战”两个字,是用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是有温度的,是花了时间的。

他做了一件他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

他把那束花放在了副驾驶座上。拉过安全带,小心翼翼地从花束上方绕过,扣好。粉荔枝玫瑰靠在皮质的座椅上,花瓣微微颤着,像是松了口气。

他上车,发动引擎,开出车位。

经过花店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透过玻璃墙,他看到肖战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花材。他的动作还是那么从容、那么专注,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刚才他递给王一博那张卡片的时候,心跳并没有加速。

好像他刚才说“花会谢,但好心情不会”的时候,并没有在“好心情”三个字上加重语气。

好像一切都只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但王一博知道不是。

因为他看到了肖战在卡片背面写“肖战”两个字的时候,“战”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抖了一下。

那是一个笔画里藏着的、只有用心才能读到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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