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无声告白(4)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护士拿着干净的病号服和消毒用品走过来,小声说:“肖先生,您先去处理一下伤口,换身衣服吧?您这样……容易感染。”
肖战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病房门。然后,他点了点头,撑着墙壁站起来,腿因为久坐而麻木,晃了一下。
护士扶了他一把,带他去了同一层的一间空置处置室。帮他脱掉沾满泥污血污的运动服,露出精瘦但线条分明的上身。肩胛处的枪伤擦痕很长,皮肉外翻,被雨水泡得发白。小腿的擦伤也深可见肉。护士倒吸一口凉气,一边熟练地消毒清创,一边小声说:“这得多疼啊……您怎么忍的……”
肖战没说话,只是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一声不吭。酒精棉擦过伤口时,尖锐的刺痛让他肌肉绷紧,但他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伤口包扎好,换上干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护士又给他量了体温——38度7,低烧。大概是伤口发炎加上淋雨着凉。开了口服的抗生素和退烧药,叮嘱他一定要吃,然后去休息。
肖战接过药,道了谢,没有去休息。他又回到了那间ICU病房门口,在原来的位置,靠墙坐下。拿出药,就着护士给的温水,吞了下去。药很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反胃。他强压下去,闭上眼睛,靠着墙壁,想缓一缓那股眩晕和恶心。
也许是药效,也许是失血和疲惫终于压垮了紧绷的神经,他竟然真的,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得很浅,很不安稳。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江州的暴雨,废墟,枪声,周建国胸口的血花。医院冰冷的走廊,刺耳的警报,心电监护仪上笔直的红线。还有王一博的脸,苍白的,安静的,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又像……再也醒不过来。
“王一博——!”
他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涔涔。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走廊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墙壁。窗外阳光刺眼,已经是正午了。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几乎是立刻,他挣扎着站起来,扑到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前,往里看——
病床上,王一博依旧静静地躺着。但呼吸机的参数似乎调低了,胸口的起伏更明显了些。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虽然依旧缓慢微弱,但规律了许多。血压和血氧的数值,也稳定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
他还活着。平稳地活着。
肖战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落回去一点。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凉意,平复着噩梦带来的心悸。
就在这时——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上,那平稳跳动的绿色波形,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不是恶化那种紊乱的波动,而是……仿佛被什么刺激到,心跳突然加快,波峰猛地抬高,又缓缓落下,恢复到之前的频率。
肖战猛地睁开眼,紧紧盯着屏幕。
几秒后,又一次。心跳突然加快了几下,又平复。
像……像睡着的人,被噩梦惊醒时的心跳。
他的目光,倏地移向病床。
病床上,王一博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但肖战注意到,他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快得像错觉。
但肖战看见了。他死死盯着,眼睛都不敢眨。
然后,他看见,王一博搁在雪白被子外面的、那只没有输液的手,食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被子边缘,因此被带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褶皱。
他在动。
他有意识了?哪怕只是一点点?
肖战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他猛地直起身,想推门进去,但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了。医生说过,脑损伤病人需要绝对安静,减少刺激。他不能贸然进去。
他只能站在门外,隔着玻璃,死死地盯着里面。看着那偶尔波动一下的心率,看着那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肢体动作,看着那张苍白安静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缓缓移动,最终,有一小缕,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斜斜地照了进去,正好落在王一博的脸上。
金色的,温暖的,跳跃着细小尘埃的光斑,落在他紧闭的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和高挺却苍白的鼻梁上。
就在那片光斑,缓缓移到他眼睑下方时——
王一博的睫毛,再次,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那两排浓密的睫毛,微微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很小的一条缝。底下露出的瞳孔,是涣散的,蒙着一层灰白的雾,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对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
但,他睁开了眼睛。
肖战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那双缓缓睁开的、空洞茫然的眼睛,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死死地捂住嘴,才没有让那声哽咽冲出口。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又被他狠狠擦掉。
他醒了。
他真的醒了。
虽然眼神空洞,虽然可能什么都不记得,虽然前路依然未卜。
但他睁开了眼睛。从那条笔直的红线,从死亡的悬崖边,被拽了回来,重新,看见了这个世界的光。
哪怕那光,在他眼中,还是一片模糊。
够了。
这就够了。
肖战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来,混着滚烫的眼泪,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这一次,是庆幸的,是后怕的,是劫后余生的,眼泪。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颤抖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包裹的肩背上,暖洋洋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谈话声,和病房里,仪器平稳规律的滴答。
像心跳。
像新生。
下午三点,微博服务器,瘫痪了整整二十分钟。
当一个粉丝千万的权威媒体官微,连同十几个顶级律师、财经评论人、调查记者的大V账号,在同一时间,发布同一份长达数十页、附有大量录音、扫描文件、银行流水、甚至偷拍视频的“江州化工厂爆炸案及陆长风集团十五年犯罪证据汇总”时,互联网,炸了。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顶流父亲蒙冤十五年##陆长风犯罪帝国崩塌##十三条人命的真相##保护伞名单曝光#……
U盘里的东西,加上周建国留下的“工作总结”,加上李警官这边早就掌握的部分证据,被专业团队梳理、剪辑、配文,做成了一颗足以炸翻整个舆论场的超级核弹。
陆长风的名字,和他背后那些或显赫、或隐秘的名字、职务、罪行,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行贿、受贿、洗钱、操纵股市、非法持有枪支、故意杀人、毁灭证据……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化工厂爆炸的真相,肖振华、王建国的清白,肖振平(周明)的被害,李国强、刘建军的遭遇,王一博的中毒和遇刺……所有被掩盖、被扭曲的往事,连同新鲜的、发生在医院ICU的投毒杀人未遂案,一起,构成了一个庞大、黑暗、令人窒息的黑幕故事。
民意,如山崩海啸般被点燃。要求严查、要求正义、要求给牺牲者和受害者一个交代的呼声,席卷全网。之前那些质疑肖战、辱骂肖家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歉意、声援和愤怒。
下午四点,最高检、公安部发布联合公告:针对“江州化工厂爆炸案”及相关系列案件,成立联合调查组,提级办理,一查到底。
下午五点,陆长风被正式批捕,涉嫌罪名多达十几项。同时,名单上数个名字,被有关部门带走“协助调查”。
傍晚六点,夕阳如血。
肖战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新闻,脸上没什么表情。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低烧让他有些头晕,但心里那片冰冷沉重的黑暗,似乎被窗外那片血色的夕阳,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
有光透进来。虽然微弱,虽然还带着血腥气。
但,毕竟是光。
他收起手机,站起身,再次走到那扇病房门前。
里面,王一博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又睡了过去。但生命体征平稳,脸色似乎也好了一点点。
肖战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抬起手,隔着冰凉的玻璃,用指尖,极其缓慢地,虚虚地描摹了一下里面那人苍白的眉眼轮廓。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玻璃门,缓缓滑坐下来,就坐在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温暖的光晕里。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洒满夕阳的窗户。金色的光,在他还带着泪痕、却异常平静的脸上跳跃。
他摸出手机,找到那个加密的相册,点开。里面,是那天在阳光上东的公寓,两人坐在地毯上对词时,他偷偷拍的一张。
照片里,王一博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剧本,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蓝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而他自己,在画面的角落,只露出小半张脸,眼睛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镜头方向的那个人,嘴角带着一点很淡、但很真实的、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阳光很好。苹果很甜。薄荷糖的味道,似乎还在舌尖。
肖战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慢慢地,低下头,在手机屏幕上,那个有着干净侧脸和柔软蓝发的人影上,很轻、很轻地,落下一个吻。
隔着冰冷的屏幕,隔着生死的距离,隔着尚未消散的硝烟和血迹。
像一个无声的、笨拙的、却用尽了全部力气的——
告白。
窗外,夕阳沉入远山,天边最后一丝血色褪去,漫上深邃的、温柔的靛蓝。
长夜将尽。
而有些人,终于要在废墟和血色里,重新学会——
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