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针锋相对
酒吧的灯光昏暗，每一桌都点着那种昏黄的小烛台，火苗在空调风里晃来晃去。
宋亚轩坐在他的视线偶尔会飘向吧台的方向，然后又迅速收回来，像被烫了一下似的。
吧台那边，刘耀文正低头看手机。他的姿势已经维持了好一阵子，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拇指在屏幕上反复上划、下划、再上划。
屏幕的白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于航坐在刘耀文旁边，手里转着一只威士忌杯，冰块在杯壁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看刘耀文已经折腾手机快十分钟了，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搁这儿刷什么呢？酒吧信号本来就烂，你再刷它也出不来。”
刘耀文没抬头，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在等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这么重要？”
“没……就一个朋友。”刘耀文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随手端起一杯刚才不知谁点的长岛冰茶喝了一口，然后被烈得皱了皱眉，“这谁点的，这么冲。”
于航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
他的目光很轻很快地从刘耀文脸上扫过，然后落在吧台的镜面上，借着镜面倒影，不动声色地往角落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卡座里，宋亚轩的头微微低着，刘海几乎遮住了整张脸，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
于航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刘耀文身上。
他其实观察了很久了。从今晚刘耀文一进这个场子，他就觉得刘耀文整个人都吊着。
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手机。
于航端着酒杯，不经意地往刘耀文那边挪近了半寸。
“你之前谈过恋爱没有？”于航的语气很随意，像是朋友之间再普通不过的闲聊。
刘耀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话题的突然出现感到有些意外：“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聊聊嘛。”于航耸了耸肩，把杯中的威士忌晃了晃，“咱俩认识这么久，都没聊过感情方面的。”
刘耀文沉默了两秒。这几秒钟里，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浮上了他的脑海——芝士蛋糕。
他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不知道对方的声音是什么样，甚至不知道对方具体的年纪。
但一提到恋爱，芝士蛋糕的名字出来，刘耀文觉得自己明白了自的心意。
“没谈过。”刘耀文最后还是回答了，语气说不上认真，但也不算敷衍，“就觉得……这种事情随缘吧。”
“那你对同性的看法是什么？”于航问得很快，快得像怕自己反悔似的，但语气依然维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随意，“就比如，如果你身边有这种类型的……你会怎么看？”
刘耀文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脑子里那个芝士蛋糕的画面还没散干净。
说起来也好笑，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到底长什么样。
但这并不妨碍他每次想到那个人的时候，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暖融融的感觉。
他甚至不清楚这到底算什么，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是不是正常的。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排斥。
从来没有。
“我觉得正常吧。”刘耀文的声音不高不低，“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一个人，跟性别有什么关系。”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微微愣了一下，好像是第一次真正在脑海里把这些字眼组织起来，第一次正视自己内心的那个答案。
于航没有愣。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情绪，只是很平静地“嗯”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但如果注意看，会发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心跳快了起来。
“你这么说还挺难得的。”于航放下酒杯，“现在很多人都做不到你这么坦然。”
刘耀文笑了笑，没说话。
他重新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亮起，信号那一栏依然是一片灰。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信号格看了两秒，又把手机扣了回去。
于航捕捉到了他这个动作，于航继续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压住刘耀文的注意力。
“其实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还是相处舒服。”于航把话题不着痕迹地往前推了一步，“你看你平时跟人相处，其实挺有分寸的，但有时候又很细心。我就觉得你这人吧……”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用一种很自然的方式把每一个字都送进刘耀文的耳朵里。
吧台的光线暖黄，音乐换了一首更慵懒的爵士，冰球在杯子里无声地融化成水。
于航说到兴头上，身体微微侧过来了一点。
刘耀文没有表现出抗拒，甚至看向他。
他在听，但于航知道，他其实没有完全在听。
刘耀文的脑子里还挂着那个灰色的信号格，还挂着那条始终没有加载出来的消息。
但他没有说破，更没有点明。刘耀文能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给他，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够了，真的够了，再多就是贪婪。
刘耀文刚要开口说什么——
手机震动了。
芝士蛋糕：我到了，今天天气好好啊，拍给你看？
芝士蛋糕：［图片］
芝士蛋糕：你是不是在忙？那我先不打扰你啦
刘耀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笑了起来。
于航看着这个笑容，所有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第一次见到刘耀文露出这种表情。
那个笑容太熟悉了，因为，特别像自己看刘耀文时的表情。
于航抿唇，“有暧昧对象了？”
刘耀文没有注意到于航的表情变化，甚至没听到这句话。
打完，发送。
“你玩得开心吗？”
刘耀文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又看了一遍那句话，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他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好像还不够，于是又飞快地打了一句：“今天天气确实很好，你拍的那个地方我好像也去过，是不是……”
酒杯。
一只酒杯被稳稳地摆在了刘耀文的手机旁边，正好挡住了屏幕的一半。杯底磕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不大，但刚好打断了刘耀文打字的节奏。
刘耀文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
于航的脸近在咫尺，嘴角挂着一个无懈可击的笑，语气慵懒又自然：“别老看手机了，跟你喝酒呢，你这么不专心我可要生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半开玩笑的，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戏谑。
“等会儿，我先回完这条。”刘耀文伸手想拿开那只酒杯。
于航没有拦他，只是把酒杯又往前推了半寸，指腹在杯口上轻轻转了一圈：“那你快点，我等着跟你碰杯呢。”
角落的卡座里，空气是另一种质地。
如果说吧台那边的空气是暖黄色的、流动的、带着冰球碰撞声和低笑声的，那宋亚轩周围的空气就是静止的、灰蓝色的、厚得像一堵墙。
他尽力克制自己不要去想土豆为什么不回消息，尽力克制自己不去想那个送自己充电宝的男生。
但眼睛可以撒谎，手不行。
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蜷缩，松开，再蜷缩。
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腮帮的肌肉微微鼓起。
那是在用牙齿咬着口腔内壁的软肉，一个他从小到大的习惯性动作。
贺峻霖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没事吧？”贺峻霖的声音很轻，顺便用手语打给他。
宋亚轩摇摇头，他不想让贺峻霖替他担心。
自己已经够给别人添麻烦了。
“走。”宋亚轩站起来，用手快速比划了一下。
贺峻霖什么都没问，站起来，把宋亚轩的外套拿上，跟着他往外走。
但在经过吧台侧面的时候，于航的视线正好扫了过来。
宋亚轩强迫自己不要看向这两个人，可余光还是瞥到了。
然后他看到。于航做了一个很自然的动作，微微侧过头，跟刘耀文说了一句话。
“诶，你看那个背影，是不是有点眼熟？”
刘耀文的拇指还停在手机屏幕上，正准备打下一句话。
他被于航的话拉回了一点注意力，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朝着于航视线指引的方向看过去。
吧台的灯光在那一侧形成了一道柔和的光晕，一个高瘦的身影正从光晕的边缘走过。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背脊挺得很直，但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离什么。
他的身边跟着另一个人，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被拉得很长。但消失的速度很快。
刘耀文只看到了一个背影。
但那个背影让他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记忆深处突然被点亮了。
那个走路的姿态。那个肩膀的弧度。那个微微垂着头的角度。
他想再仔细看看，但于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清晰一些，像一把无形的钩子钩住了他的注意力：“别看了，人都走了。来来来，这杯该你喝了，别想赖。”
刘耀文犹豫了一下，门口已经没人，他还是把头转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