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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怀鬼胎

第三章 各怀鬼胎

白露生和江临风回到天香阁时,已经是第三日的傍晚。

苏州城刚刚下过一场雨,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胭脂巷两旁的店铺都在上门板,伙计们打着哈欠收拾东西,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和雨水混杂的气味。

天香阁的大门虚掩着。

白露生推门进去,前店空无一人,柜台上的香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博山炉里还燃着半截香,青烟袅袅,把整个店铺熏得香气扑鼻。

“回来了?”苏映雪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她端着一只托盘从月亮门里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两盏茶。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看起来慵懒而随意,像是一个在等丈夫归家的小媳妇。

白露生看了她一眼。五年了,苏映雪在他面前永远是这样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温柔、体贴、不多话、不惹事。天香阁上下,没有人不喜欢她。沈三娘疼她,江临风偶尔逗她两句,就连那些来买香的客人,也都夸沈三娘收了个好徒弟。

可白露生从来不信。

不是因为他看出了什么破绽,恰恰相反,是因为苏映雪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像真的。

在天香阁这种地方,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怎么可能真的天真无邪、人畜无害?沈三娘那样的师父,教出来的徒弟,不可能是小白兔。

白露生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师父在正房等你们。”苏映雪说,“她这几天一直没睡好,就等着你们回来。”

江临风笑嘻嘻地凑过去:“映雪,就只给大师兄倒茶,不给师兄我倒?”

苏映雪微微低头,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二师兄说笑了,这盏就是给您的。”

她递上茶盏,动作轻柔得像是在递一朵花。江临风接过茶盏的时候,手指故意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苏映雪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缩回了手,脸更红了。

白露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面无表情。

正房里,沈三娘坐在那张紫檀长案后面,面前的博山炉已经熄了。她没有点灯,整个房间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拿到了?”她问。

白露生从怀里掏出那把蟾蜍钥匙,放在桌上。绿松石镶嵌的蟾蜍眼睛在昏暗中闪了闪,像是什么活物在眨眼。

沈三娘拿起钥匙,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她的目光在钥匙的每一个细节上停留——蟾蜍的纹路、绿松石的成色、钥匙齿的形状。

“是真的。”她说,声音里有一丝白露生从未听过的激动。

她把钥匙收进袖中,又看向江临风。

“周慎之那边呢?”

江临风躬身道:“回师父,周慎之的寿宴定在三月十五,弟子已经拿到了请柬。周府管家姓钱,是个好酒贪杯的,弟子已经跟他搭上了线。宴席设在周府后花园,钥匙据说藏在周慎之书房的一只铁匣里,铁匣的钥匙由周慎之本人随身携带。”

“你打算怎么下手?”

江临风笑了笑:“千日醉。”

沈三娘微微点头,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来,走到多宝阁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木匣通体乌黑,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龙纹,边角包着铜,已经有些发绿,看得出年头不短了。

沈三娘把白露生带回来的钥匙和之前那把并排放在桌上。两把钥匙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蟾蜍的眼睛——一把是红宝石,一把是绿松石。

“第三把钥匙是什么样子的?”苏映雪轻声问。

沈三娘没有回答。她把两只钥匙收回袖中,将紫檀木匣重新放回暗格里,转身面对三人。

“三月十五之前,你们谁都不要轻举妄动。临风去取周慎之的钥匙,露生和映雪留守天香阁。”她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这桩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三人齐声道:“是。”

“都下去吧。露生留下。”

白露生脚步一顿。

江临风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转身出去了。苏映雪低头退下,门帘落下的瞬间,她的目光飞快地在白露生脸上掠过。

房间里只剩下沈三娘和白露生两个人。

沈三娘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白露生站在她面前,垂手而立,姿态恭敬得像一尊雕塑。

“金陵的事,详细说给我听。”沈三娘放下茶盏。

白露生把金陵之行的经过说了一遍——找到了香烛铺子,见到了姓陈的老头,老头拿出了钥匙,他取走了钥匙。他省略了陈守拙说的那些话,省略了返魂香配方的存在,更省略了关于他身世的那部分。

沈三娘听完,没有追问。

“陈守拙还说什么了?”

白露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守拙。

沈三娘叫他陈守拙,而不是“故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却只对白露生说“金陵有个故人”。

“他说了一些往事。”白露生斟酌着措辞,“说二十年前师父让人配制过一种香。说是给宫里的贵人用的。”

沈三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微微上扬了一点。

“他还说那把火是师父放的。”

沈三娘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你觉得呢?”她反问。

白露生沉默了片刻:“弟子觉得,师父若想杀他,他不会活着。”

沈三娘笑了。那笑容很好看,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来,像是春日里湖面上的涟漪。

“你比你二师弟聪明。”她说。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可白露生总觉得话里有话。沈三娘夸人的时候,往往就是她最危险的时候。

“下去吧。好好歇着,这几天辛苦了。”沈三娘摆了摆手。

白露生躬身退下。

门帘落下的瞬间,他听见沈三娘在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陈守拙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白露生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掀帘而出。

院子里,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上来,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里忽明忽暗。回廊上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地上拉出扭曲的形状。

白露生穿过回廊,往东跨院走去。

经过西跨院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说话声。江临风的房间里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是江临风,另一个身形矮胖,似乎是个他不认识的人。

白露生放轻了脚步,像一只猫一样贴着墙根走过去。他没有停下来偷听,因为他知道,江临风的警惕性不比他低。一旦他停下脚步,江临风立刻就会察觉。

他走过去了。

但他把那个矮胖的身影记在了脑子里。

后院里,苏映雪关上了房门。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极薄的匕首,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这把匕首她随身携带了五年,从来没有用过。不是因为没有机会,而是因为没有必要。

今晚不一样。

她把匕首塞进靴筒里,换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把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黑布条扎紧。然后推开后窗,轻巧地翻了出去。

天香阁的后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苏映雪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墙根移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绕到东跨院的后面,翻墙而入。

白露生的房间里没有灯。

苏映雪趴在他屋顶上,揭开一片瓦,往下看去。

白露生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张纸,他正借着月光在看。苏映雪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但她看见白露生看得很专注,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她注意到白露生的右手一直放在腰间——那个位置,是他放玉佩的地方。

苏映雪在心里默默记下。

她正要离开,忽然感觉到一阵极细微的风从背后袭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左侧翻滚,一柄匕首擦着她的耳朵飞过,钉在了她刚才趴着的瓦片上。

“谁?”

苏映雪翻身而起,手中已经握住了靴筒里的那把薄刃。

屋顶上站着一个人,黑衣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是两团鬼火。

苏映雪没有问“你是谁”——问了也是白问。她直接扑了上去。

两柄匕首在月光下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苏映雪的武功不算顶尖,但她的身法极快,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每一次攻击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

黑衣人的武功比她高,但似乎在刻意压制实力,只守不攻。

交手十几招后,黑衣人忽然虚晃一招,向后跃出数丈,消失在夜色中。

苏映雪没有追。

她站在屋顶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认出了那个人。

那个人出招时的习惯,左手总是比右手慢半拍。这是天香阁独门身法的特点,只有沈三娘的亲传弟子才会。

白露生用的是右手,江临风用的是左手。

刚才那个人用的是右手,但左手慢半拍。

是白露生。

苏映雪低头看了一眼白露生的房间——屋顶的瓦片被她揭开了一片,月光从那个缝隙里漏进去。如果白露生刚才在房间里,他一定能看到这片光。

除非他根本不在房间里。

苏映雪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飞快地翻下屋顶,回到自己的后院,从后窗爬进去,关上窗户,换下黑衣,把匕首塞回靴筒。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白露生发现了她在监视他。

但他没有当场揭穿,而是跟了出来,和她交手,然后故意暴露身法让她认出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警告?还是试探?

苏映雪翻了个身,手指在枕头下面轻轻叩着。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三下、三下、又三下。

白露生想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不会说出去。

可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不揭穿她?

只有一个解释——他有自己的秘密,比她的秘密更不能让人知道。他不揭穿她,是因为他需要她活着。至少现在需要。

苏映雪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笑了。

有意思。

白露生在屋顶上和苏映雪交完手后,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翻墙出了天香阁,沿着胭脂巷走了半条街,在一家已经关了门的茶叶铺子门口停下来。

他蹲下身,在门槛下面摸了一把,摸出一把钥匙。

然后他打开茶叶铺子的门,走了进去。

这家茶叶铺子已经关门半年了,门上贴着“吉房转让”的纸条,落满了灰尘。白露生穿过空荡荡的铺面,走到后院。

后院很小,只有一间房。白露生点上蜡烛,房间里顿时亮了起来。

墙上贴满了纸。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一个人名,人名下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信息。

沈三娘:四十三年生,原籍金陵,洪武二十八年入秦淮,洪武三十一年接藏宝图,建文四年离金陵赴苏州,永乐元年开天香阁。疑点:建文四年至永乐元年间一年行踪不明。

江临风:三十年生,原籍扬州,家庭背景不详,永乐元年入天香阁。疑点:入阁前三年行踪不明,与江南盐商往来密切。

苏映雪:三十五年生,原籍不详,永乐二年入天香阁。疑点:入阁前身世无可查证,手上有握刀老茧,疑似官府或军伍出身。

陈守拙:调香师,金陵人氏,洪武三十年为沈三娘配制“假死香”。疑点:为何未死?

周慎之:苏州知府,建文四年任职至今。疑点:与前朝关系不明。

最后一张纸上只有一个人名,没有写任何信息。

“父”。

白露生站在那面墙前,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沉默了很久。

这些信息,是他十年来一点一点搜集来的。每一条都来之不易,每一条都可能随时要了他的命。他把它们写在纸上,贴在墙上,每天看一遍,每天背一遍,直到烂熟于心。

可他还是不知道父亲是谁。

他把陈守拙给他的那块玉佩拿出来,和自己的那块并排放在桌上。两块玉佩一模一样,就连边角磨损的程度都几乎相同。

陈守拙说他母亲是师妹,说玉佩是一分为二的信物,说他父亲还活着,说沈三娘知道他在哪。

可陈守拙的话,能信吗?

沈三娘说,陈守拙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白露生不知道谁在说真话,谁在说假话。也许两个人都在说假话。也许所有人都没说过真话。

他从墙上揭下一张纸,提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苏映雪。”

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今夜交手确认,身法属天香阁一脉,但根基另有来源,疑似锦衣卫路数。”

写完,他把纸重新贴回墙上,吹灭蜡烛,离开了茶叶铺子。

回天香阁的路上,白露生走得很慢。

他在想一个所有人都没想过的问题。

如果陈守拙说的是真的,沈三娘收留他十年是为了等他父亲上门。那这十年来,他父亲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

他不知道儿子在天香阁?

不可能。连陈守拙都知道他母亲是谁,他父亲不可能不知道。

他不来找他,只有一个原因——他不能来。

要么他已经被沈三娘控制住了,要么他已经死了。

白露生攥紧了拳头。

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要找到答案。

而且他隐隐有一种直觉——这个答案,不在金陵,不在苏州,而在那个传说中的宝藏里。

陈守拙说,父亲就是让建文帝假死的那个人。那父亲一定和藏宝图有直接关系。也许宝藏里根本没有什么金银珠宝,有的只是关于他父亲的真相。

或者,他父亲本人就藏在宝藏里。

白露生走进天香阁后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所有的灯都灭了。他摸黑走过回廊,经过正院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沈三娘房间的窗户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那光不是烛光,更像是某种香燃烧时发出的磷光,幽幽的,蓝绿色的,像是鬼火。

白露生屏住呼吸,悄悄靠近窗户。

透过窗纸的缝隙,他看见沈三娘正坐在博山炉前,炉中燃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香。那香燃烧时没有烟,只有光——蓝绿色的光,把沈三娘的脸照得如同鬼魅。

沈三娘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咒语。

桌上摆着那两把钥匙,一左一右,蟾蜍的眼睛在蓝绿色的光中闪闪发亮,像是真的在眨眼睛。

白露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三娘在等第三把钥匙。

可第三把钥匙到手之后呢?

三把钥匙合一,打开紫檀木匣,取出藏宝图,找到宝藏。

然后呢?

沈三娘拿到她想要的东西之后,他们三个徒弟会怎么样?

白露生不需要答案。

他悄悄退后,消失在了黑暗中。

回到自己房间,白露生没有点灯,直接躺在了床上。

他闭着眼睛,脑海中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

陈守拙给了他钥匙和配方,告诉了他身世,让他查二十年前那把火的真相。

沈三娘说陈守拙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苏映雪夜探他的房间,被他发现,交手后他故意暴露身法让她认出自己。

他给出警告,也给出信号:我不会动你,你也别动我。

江临风房间里那个矮胖的身影是谁?

周慎之寿宴上,江临风打算怎么下手?千日醉真的只是迷香,还是别的东西?

每一个人都在撒谎,每一个人都在演戏,每一个人都在暗中做自己的事。

天香阁看起来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白露生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两块玉佩。

冰凉的玉石贴着他的胸口,像两颗跳动的心脏。

“父亲。”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你到底在哪?”

窗外,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天香阁的屋顶上,洒在那片被苏映雪揭开的瓦片上,洒在白露生窗台上那盆已经枯萎的茉莉花上。

同一片月光下,沈三娘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面前那两把钥匙,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喜悦,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快了吧。”她自言自语,“快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凑到博山炉的火苗上。

纸条烧成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天香阁的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颗没有入睡的心。

他们都在等。

等三月十五。

等第三把钥匙。

等那个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浮出水面。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当那个东西真的浮出水面时,天香阁的天,就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