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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旧人

第二章 金陵旧人

白露生是第三天清晨动身的。

天刚蒙蒙亮,苏州城还笼罩在薄雾里,胭脂巷两旁的店铺都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在巷口支起了锅灶。白露生从后巷的小门出来,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棉布直裰,头上戴了顶毡帽,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个进城办事的乡下秀才。

这是他十年来的习惯——凡是出门,绝不招摇。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那块玉佩是他唯一的线索,也是他这十年来日夜揣摩的东西。玉佩背面刻着三个小字,比正面的那个“父”字还要模糊,但白露生早已烂熟于心——“天香阁”。

这是他找到沈三娘的原因。

十年前,他十五岁,流浪到苏州,在天香阁门口晕倒。沈三娘收留了他,教他制香,待他如子。所有人都说沈三娘心善,只有白露生自己知道,他留在天香阁不是因为感恩,而是因为他需要答案。

那块玉佩是他母亲临死前塞进他手里的。母亲只说了一句话:“去苏州,找天香阁,找你的父亲。”

然后她就死了。

白露生记得母亲死时的样子。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他们借住在一座破庙里,母亲裹着一条千疮百孔的棉被,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她已经病了几个月,没钱看病,没药可吃,只能硬扛着。可到最后,她还是没能扛过去。

白露生那时候才五岁。他不太记得母亲的长相了,只记得她的手——那双枯瘦的、冰凉的手,死死攥着他的小手,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疼得他直哭。

“去找你爹。”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那种光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亮得瘆人。“他在苏州,在天香阁。你一定要找到他。”

白露生不知道父亲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为什么抛弃了母亲和他。他只知道,父亲欠他一条命。

欠他母亲的命。

这十年来,他在天香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学着做一个好徒弟,听话、勤快、不多嘴、不多事。沈三娘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不会问为什么。江临风挤兑他,他笑笑就过去了。苏映雪讨好他,他也只是客气地点头。

他把自己伪装得滴水不漏。

可他知道,沈三娘在防着他。江临风在盯着他。就连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苏映雪,也在暗中观察他。

天香阁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简单。

白露生出了阊门,沿着运河往北走。他没有选择坐船——水路太慢,而且船舱里人多眼杂。他雇了一匹马,走官道。

从苏州到金陵,骑马大约需要四五个时辰。白露生在路上没有停歇,只是在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在路边摊上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凉水吃了。他不觉得饿,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不觉得饿。在天香阁的十年,他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身体——什么时候该饿,什么时候不该饿,什么时候该困,什么时候不该困,他都控制得精准无误。

这是生存的本能。

下午申时,金陵城遥遥在望。

白露生在城外下了马,把马拴在一家客栈的马厩里,给了店家几个铜板帮忙喂草料,然后步行进城。金陵城比苏州大得多,街道宽阔,车水马龙,到处都是行人和商贩。白露生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像一滴水落进了江里。

他在秦淮河边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壁上糊着的纸已经发黄,墙角还有水渍的痕迹。白露生不介意。他在天香阁的住处虽然宽敞,但他从来不觉得那里是家。

安顿好之后,他没有急着去找那个“故人”,而是先出去转了一圈。

沈三娘只告诉他那个人在金陵,没有告诉他具体住在哪里,只给了一个地址——“秦淮河畔,桃叶渡口,问柳巷中”。这是二十年前的旧地址了,二十年的时间,金陵城变了很多,桃叶渡还在,但问柳巷的住户怕是已经换了不知多少茬。

白露生在秦淮河边走了一圈,摸清了周边的地形。他注意到桃叶渡口附近有几家妓院和茶楼,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问柳巷就在渡口西边,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都是老旧的两层小楼,楼下是店铺,楼上是住家。

他没有直接去找人,而是先回了客栈。

第二天一早,白露生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出门前在铜镜前照了照。铜镜模糊,只能映出一个人影的大致轮廓,但这就够了。他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而不是一个刻意隐藏身份的人。

问柳巷不长,从头走到尾也不过三百步。白露生走得很慢,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扇门、每一块门牌、每一个进出的面孔。

他注意到巷子中段有一家香烛铺子,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幡,上面写着一个“陈”字。铺子开门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在拨弄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白露生心里一动,走了进去。

“掌柜的,您这儿有檀香吗?”他问。

老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嘴唇干裂,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多岁了。可白露生注意到,老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人多了一瞬——先看了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他的手,然后才落回到他的脸上。

“有。”老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檀香,搁在柜台上,“三文钱一束。”

白露生掏出三文钱放在柜台上,顺手拿起那束檀香。他的手指在老头的柜台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三下。不长不短,不轻不重。

这是沈三娘教他的暗号。

老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下算盘的手顿了一下。片刻之后,他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布幡取下来,然后关上店门。

“跟我来。”他头也不回地说。

白露生跟在他身后,穿过铺子后面的一扇小门,走上一条狭窄的楼梯。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二楼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窗户紧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老头在桌边坐下,点了盏油灯。昏黄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白露生这才看清,这老头的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沈三娘叫你来的?”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破风箱拉出来的动静。

“是。”白露生从怀里取出沈三娘交给他的信物——那只青花瓷瓶瓶底的拓片,上面有那个钥匙形状的符号。

老头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二十年前的事,我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来找我了。”老头苦笑一声,“她想知道什么?”

“她想要那把钥匙。”白露生开门见山。

老头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叫卖声。白露生注意到,老头的右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因为年老,而是因为紧张。

“她有没有告诉你,我是谁?”老头忽然问。

“她说您是故人。”

“故人。”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故人……也算是故人吧。我跟她认识二十三年了,比你这辈子还长。”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角,蹲下去,在地板上摸索了一阵。白露生听见木板被撬开的声音,然后是金属碰撞的轻响。老头从地板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上了锁。

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绳子,绳子上系着一把小铜钥匙。他用那把钥匙打开了铁盒子。

白露生屏住了呼吸。

铁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铜钥匙。

那把钥匙和他的那把很像,也是黄铜铸成,顶端也雕着一只蟾蜍。不同的是,这只蟾蜍的眼睛是两颗绿松石,翠绿翠绿的,在油灯下闪着幽幽的光。

老头把钥匙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没有递过来。

“你知不知道,这把钥匙是做什么用的?”他问。

“开启装藏宝图的匣子,需要三把钥匙合一。”白露生说。

“你知道藏宝图里有什么吗?”

“宝藏。”

“什么样的宝藏?”

白露生迟疑了一下:“金银珠宝。”

老头摇了摇头:“你师父没跟你说实话。”

白露生的心猛地一沉。

“那里面不只有金银珠宝,”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还有一样东西,比世上所有的金银珠宝都值钱。”

“什么东西?”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铁盒子里又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泛黄的纸,折成巴掌大的方块,边角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他把纸展开,白露生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像是某种配方。

“返魂香。”老头说,“这才是真正的返魂香配方。你师父手里那份,是假的。”

白露生盯着那张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沈三娘说她脑子里有返魂香的配方,她说那是开启藏宝图的钥匙。可眼前这个老头说她的配方是假的。谁在撒谎?还是说两个人都只说了部分真相?

“你凭什么说这是真的?”白露生问。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因为这配方是我写的。”

白露生愣住了。

“二十三年前,我替她配了第一炉返魂香。”老头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她让我配的,说是要给宫里的贵人用。我花了三个月,试了几百种香料,才配出那一炉。可我没来得及把配方给她,就出了事。”

“什么事?”

老头没有回答,而是撩起左袖。白露生看见他的左臂上有一大片烧伤的疤痕,皮肤皱缩扭曲,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

“有人放了火。”老头说,“烧了我当时住的地方,烧了我所有的东西。我以为这把火是要烧死我,后来我才知道,那火不是为了烧我,是为了烧掉那张配方。”

“是谁放的火?”

“你师父。”

白露生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烧自己的配方?”

“因为那时候,她已经不需要我了。”老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怨,更像是一种彻骨的冷。“配方她早就记下来了,留着我,是个累赘。不如烧了,一了百了。”

白露生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不信。”

老头挑眉:“不信?”

“我师父如果想杀你,你不会活着站在这里跟我说话。”白露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去,“她说你是故人,那就一定是故人。她不会杀自己的故人。”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讽刺,更像是一种……释然。

“你比你师父聪明。”老头说。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了白露生面前。

“拿去吧。”

白露生没有立刻伸手。他看着老头的眼睛,想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你到底是谁?”他问。

老头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当他再抬起头来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了泪光。

“我叫陈守拙。”他说,“你师父没告诉你的那些事,我来告诉你。”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那张破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卷泛黄的绢帛。那绢帛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边角都起了毛,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二十三年前,我在金陵城里是最有名气的调香师。宫里用的香,有一半出自我手。”陈守拙的声音变得平缓,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那时候你师父还不是天香阁的阁主,她叫沈月楼,是秦淮河上最红的清倌人。”

白露生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有一天,一个人找到了我,让我配制一种香。”陈守拙顿了顿,“一种能让人假死的香。”

白露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人说,这种香要用在一个人身上,让那个人看起来像是死了,烧成灰,其实人还活着,只是昏睡过去了。”陈守拙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花了三个月,配制出了那种香。可就在我把香交出去的那天晚上,有人放火烧了我的铺子。”

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痕。

“我逃出来了,但脸烧坏了,胳膊也烧坏了。我在床上躺了半年,等你师父来看我。”他苦笑一声,“她没来。她派人送来了一百两银子和一句话——‘忘掉这件事,否则你活不了。’”

白露生问:“那种香,用在了谁身上?”

陈守拙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你觉得呢?”

白露生的大脑飞速转动。洪武三十一年,太祖驾崩,建文帝即位,四年后靖难之役,南京城破,宫中大火,建文帝不知所踪……

假死的香。

烧成灰的替身。

失踪的皇帝。

白露生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寒意。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什么都没说。”陈守拙打断了他,把桌上的铜钥匙推得更近了一些,“这把钥匙你拿走,那张返魂香的配方你也拿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替我查清楚一件事。”陈守拙的眼睛死死盯着白露生,“二十年前那把火,到底是谁放的。如果是沈三娘,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如果不是——我也要你亲口告诉我。”

白露生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疤痕的老人,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他伸手拿过钥匙,揣进怀里。又把那张返魂香的配方折好,贴身收着。

“还有一件事。”陈守拙忽然说。

白露生抬头看他。

陈守拙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玉佩,成色一般,边角磨圆了,正面上刻着一个“父”字。

白露生的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腰间——那块母亲留给他的玉佩还在。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和老头的那块并排摆在一起。

两块玉佩,一模一样。

连边角磨损的程度都几乎相同。

“这……”白露生的声音变了调。

“你母亲叫苏晚,对吗?”陈守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她是我师妹。”

白露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母亲和我,同出一个师门。二十多年前,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有了你。那个人……”陈守拙指了指白露生手里的玉佩,“他把这块玉佩一分为二,一半给了你母亲,一半自己留着,说是等孩子长大了,父子相认的信物。”

“那个人是谁?”白露生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陈守拙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怜悯、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那个人,就是你师父找了一辈子的人。”他一字一顿,“也是当年让我配制假死香的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声音。

白露生攥紧了那块玉佩,指节泛白。

他终于知道了。

他父亲,就是那个让建文帝假死的人。他父亲,就是那个把藏宝图交给沈三娘的人。他父亲,就是沈三娘找了二十年的人。

而他,在天香阁装了十年好徒弟,一直在找的,就是这个人。

“他在哪?”白露生的声音低得可怕。

陈守拙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个人知道。”

“谁?”

“沈三娘。”陈守拙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她为什么收留你?她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谁的儿子。她养你十年,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你在她手里,你父亲迟早会找上门来。”

白露生闭上眼睛。

十年。

整整十年。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猎物。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把那块玉佩收好,站起身来。

“我会查出那把火是谁放的。”他说,“也会查出我父亲在哪。”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守拙一眼。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查?”

陈守拙苦笑一声,抬起那只布满烧伤疤痕的手。

“因为我走不出这间屋子。”他说,“你师父在门口的香炉里下了毒。我每天闻着那个味道,骨头一天天烂掉,最多还能活一年。”

白露生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推开香烛铺子的后门,走进了巷子里。

阳光刺眼。

巷子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个灰衣青年通红的目光。

他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停住了。

巷口,一个人背靠着墙站着,穿一身宝蓝色锦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江临风。

“大师兄,”江临风笑嘻嘻地看着他,“金陵的风景不错吧?”

白露生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也笑了。

“二师弟,”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跟了我多久了?”

江临风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从你出阊门开始。”他不装了,“师父让我跟着你,怕你出事。”

“师父还是这么体贴。”白露生淡淡地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师兄弟的情谊,没有同门的信任。只有两个猎人,在确认对方是不是猎物。

“钥匙拿到了?”江临风问。

“拿到了。”

“那回苏州吧。”江临风转身往前走,“师父等着呢。”

白露生跟在他身后,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佩。

陈守拙说,沈三娘养他十年,是为了等他父亲上钩。

可陈守拙不知道的是——白露生等这一天,也等了十年了。

沈三娘在等他父亲。

而他,在等沈三娘带他找到父亲。

这盘棋,到底谁是执棋人,谁是棋子,还说不准呢。

秦淮河的水缓缓流淌,波光粼粼。

河面上,一条乌篷船悠悠漂过,船头站着一个穿蓑衣的艄公。他撑着竹篙,目光一直盯着白露生离开的方向。

等两人走远,艄公从蓑衣下面摸出一只灰鸽子,把一个小竹筒系在鸽子腿上,然后松开了手。

鸽子扑棱着翅膀,往苏州的方向飞去。

天香阁后院,苏映雪推开窗户,一只灰鸽子落在窗台上。

她从鸽子腿上取下竹筒,展开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白得钥,亦知身世。陈告其父尚在人世,线索在沈。”

苏映雪看完,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年轻的脸。

“白露生,你终于知道了。”她低声说,“从今天起,你的每一步,都会离你父亲更近一步。”

她笑了。

那笑容温柔极了,也冰冷极了。

“也会离你的死期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