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半年(一)
分手后的第一个月,陆淮以为自己好了。
他把沈时渡的微信备注从“项目A”改回了原名,取消了置顶,但没有删好友。
他把手机里所有合照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删掉了相册里的原图。
他把沈时渡送他的东西——围巾、手套、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装进一个纸箱,塞进了床底下最里面那个角落。
做完这些,他站在出租屋中间,环顾四周。房间看起来和沈时渡来之前一模一样。
他心想,好,清干净了。
然后他下楼买了一箱泡面,开始工作。峰锐的暑期实习结束之后他拿到了录取通知书,毕业后直接入职投资部。
分手的时候他刚刚转正两个月,头衔是投资分析师,每天的工作时长不比他实习的时候短。
他把自己埋进项目里,看项目、跑尽调、搭模型、写报告,一个接一个,像流水线上的机器。同事说他“卷”,他只是笑笑,不解释。
他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
你给他打了六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晚上回到家,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他不想看到任何推送。
但每隔几分钟他会把手机翻过来看一眼,没有消息。
沈时渡的头像没有红点,永远没有红点。他不怪沈时渡。
分手是他提的,沈时渡答应了,很干脆,没有挽留。
这就是沈时渡的风格,不是吗?
开会、改材料、回“嗯”、说“好”。连分手都说“好”。
陆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没有沈时渡的味道。
他觉得这样挺好,断得干净,不用反复。但他还是会在凌晨三点醒来,伸手去摸床的另一半。
凉的。
永远是凉的。
他不知道的是,沈时渡那边,更糟。
分手后沈时渡没有休过一天假。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了,开会、出差、见项目方、做汇报。
峰锐那年在准备上市,财务部忙得脚不沾地,他是CFO,所有数字都要从他手里过。
他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凌晨下班是常态。
他的助理叫小周。
小周发现沈时渡有一个奇怪的习惯——他办公室最里面那个抽屉,从来不让人碰。
有一次小周去找文件,差点打开那个抽屉,沈时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动。”
小周吓了一跳,回头看,沈时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就像在说“这个报表再改一下”一样平静。
“那个抽屉里有什么?”小周后来跟同事八卦。
“不知道,但沈总有时候加班到很晚,会打开它,看一眼,然后关上。”同事们私下议论过,但没人敢问。
那个抽屉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条旧围巾,灰色的,洗过很多次,毛线已经起球了。
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是沈时渡分手那天摔的。
手机里只有一张卡,没有开过机。但沈时渡不需要开机,因为那张卡里存的东西,他已经背下来了。
六十七个未接来电。
分手那天陆淮打了六个。
分手前的三个月里,陆淮打过六十一个。沈时渡一个都没接到。
不是没看到,是看到了,但当时在开会、在谈判、在跟海外团队跨时区连线,手机不在身边。
等他看到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他曾经想过回拨。
有一次凌晨两点,他站在办公室窗前往下看,城市的灯光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他打开陆淮的对话框,打了“对不起”三个字,看了很久,删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说对不起。
陆淮提分手的时候他没有挽留,不是不想,是觉得陆淮说得对。
他跟Excel过吧。
他确实跟Excel过。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跟数字打交道,数字不会让他愧疚,不会问他“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不会在他沉默的时候露出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把手机放回抽屉,关上,锁好。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继续看报表。
有一天晚上公司聚餐,喝了酒。沈时渡平时不喝酒,但那天他喝了,喝了很多。
散场的时候小周要送他,他说不用,自己走。
他没有打车,一个人走在街上,十一月了,风很冷,他把大衣裹紧,围巾——不是陆淮那条,是新买的——拉到下巴。
他走到一个路口,忽然停下来。那个路口他来过,和陆淮一起。
有一次陆淮说想吃那家店的糖炒栗子,他在这条街上买了,陆淮嫌贵,说“你被宰了”,但还是吃完了,一个都没给他留。
沈时渡站在路口,凌晨一点四十分,那家店早就关门了。他看着黑洞洞的卷帘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他没有哭,他蹲在路边,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但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小孩。
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没有人停下来。
他想,如果那天他接了电话,如果陆淮发烧的时候他在,如果他在陆淮说“我们算了吧”的时候说“不要”,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没有。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这个念头像一个咒语,从头到尾缠着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不配,分手之后他更觉得不配。
陆淮已经走了,他连说“对不起”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说了就像在找借口。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走。风很大,他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
在他身后的路口,有一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灰色的折叠伞。
那个人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直到被路灯吞没。没有追上去,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