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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不得吃了你

第四十九章 恨不得吃了你

艾雪说到做到,真的没起来。不是不想起来,是起不来。她的身体像一块被揉搓了太多次的面团,软塌塌的,没有骨头,没有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要分三步完成——第一步想,第二步蓄力,第三步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和两只红红的耳朵。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栗色的、柔软的、乱糟糟的云。

艾克已经洗漱完了,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半湿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的小雪团子——她正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紧紧的卷,像一只防备天敌的蚕宝宝。她的眼睛瞪着他,眼神里有“你不要过来”的警告,也有“你过来我也不会真的反抗”的默许。

“起床了。”他说。

“不起。”

“九点了。”

“九点也不起。十点也不起。今天一天都不起。明天也不起。后天再说。”

“饿了怎么办?”

“你喂我。”

“用什么喂?奶瓶?”

艾雪的脸“轰”地一下又红了。她想起了那三天——他掀开衣服,把她的脸按在胸口上,说“喝奶”。她想起了自己当时又羞又急又说不出来的样子,想起了门口那四个人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的样子。她的耳朵烫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小汤圆。

“不许提奶瓶!”她的声音又尖又软,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那是你欺负我。我还没跟你算账。你等着。等我恢复了——不对,我已经恢复了——等我——等我能起来了——我跟你算总账。”

“你现在就在我面前。”艾克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他伸出手,隔着被子,在她身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个鼓鼓的、软软的大枕头,“不用等能起来。现在就算。来,算。我听着。”

艾雪张着嘴,瞪着眼,看着他那张平静的、无辜的、好像真的在等她“算账”的脸,心里那个声音在喊:你——你这个人——你明知道我起不来——你明知道我连手都抬不动——你明知道我嘴上说要算账其实心里早就原谅你了——你——你坏。她咬着嘴唇,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哭腔和笑意的声音。

“圆圆,团团,爸爸又欺负妈妈。你们看到了吗?”

圆圆和团团坐在床头柜上,婚纱和西装整整齐齐的,纸戒指在小爪子上闪闪发亮。它们微笑着,看着妈妈把自己裹成蚕宝宝,看着爸爸坐在床边嘴角弯弯。圆圆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团团,妈妈又在撒娇了。团团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妹妹,那不是撒娇。那是幸福。幸福的人才会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艾克把被子从她脸上拉下来。她的脸被捂得红红的,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她的眼睛水汪汪的,瞪着他,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像一颗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热气腾腾的、草莓味的糯米团子。他弯下腰,把艾雪从床上捞了起来。不是抱,是捞——他的手臂伸进被子里,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她就连人带被子一起落进了他的怀里。她靠在他的胸口,脸贴着他的脖子,耳朵贴着他的脉搏。她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不睡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不睡了。”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脖子里,软软的,糯糯的,“但也不起来。就这样。你抱着我去实验室。”

“抱着你去?”

“嗯。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小雪团子吗?团子不需要走路。团子靠滚的。你今天就是我的路。你走到哪,我滚到哪。”

艾克的嘴角弯了起来。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的脸贴得更紧,让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心跳。他站起来,一手托着她的屁股,一手护着她的后背,像抱一个孩子一样,抱着她走出了宿舍。被子还裹在她身上,星星月月的图案在走廊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的脚丫从被子下面露出来,光着的,脚趾头像十颗小小的、粉色的、蜷着的贝壳。

走廊里有巡逻机器人经过。它的传感器闪了两下,在系统里默默更新了一条记录:首席科学家携带被褥前往实验室。被褥内有生命体征。生命体征属于艾雪助手。建议:不要询问,不要注视,不要记录。机器人滑走了,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实验室的门开了。多面体已经到了,正坐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代码。冰柠檬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杯子刚举到嘴边。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同时看到了艾克——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怀里抱着一个裹着星星月亮被子的、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光脚丫的艾雪。

多面体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冰柠檬的杯子停在了嘴边。

“早。”艾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下来,把艾雪连人带被子放在腿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目光落在数据板上,表情专注而认真,好像怀里抱着一个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冰柠檬把杯子放下来了。没有洒,但她放下来的动作很快,快到杯子底部磕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艾克,你——你抱着她工作?”

“嗯。”

“她——她没穿鞋?”

“嗯。”

“她裹着被子?”

“她说今天不起来。”

“不起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起来。在床上不起来。在我怀里不起来。在我心里——永远不起来。”

冰柠檬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她转头看向多面体,多面体也转头看向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同时看向天花板,同时开始研究天花板的材质——嗯,是纳米涂层铝合金,嗯,他们上个月刚讨论过这个话题,嗯,今天看起来依然很值得研究。

艾雪把脸从艾克的脖子里抬起来,看着冰柠檬和多面体。她的脸是红的,耳朵是烫的,但她的嘴角是翘的,眼睛是亮的。她伸出手,朝他们挥了挥,像在打招呼,又像在说“别看了,我就是不起来”。

“早。”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种“我知道我很过分但我就是要这样”的理直气壮,“我今天不上班。我就是来待着的。在我老公怀里待着。”

冰柠檬的嘴角开始抽搐了。她用手捂住嘴,但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在拼命扑腾翅膀。“噗——噗嗤——哈哈哈哈——她叫他老公——她说‘在我老公怀里待着’——哈哈哈哈——昨天刚结完婚——今天就开始秀了——哈哈哈哈——”

多面体推了推眼镜,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看着艾克和艾雪——两个人挤在一张椅子上,裹着同一床被子,看着同一块数据板。艾克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在分析能源核心的曲线,表情专注而认真。艾雪靠在他怀里,偶尔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一下,指出一个异常点,或者划出一条辅助线。他们在工作。真的在工作。只是工作的姿势比较特殊。

多面体低下头,继续敲代码。但他的嘴角还弯着,弯得很高,高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艾雪在艾克怀里待了一整个上午。她帮他看数据,帮他调参数,帮他写报告。她的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地滑动,她的声音清脆而专业,她在工作的时候完全不像一个“起不来”的人。但只要工作告一段落,她就会靠回他的胸口,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闭上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中午的时候,冰柠檬从食堂带了饭回来。蜂蜜烤翅、草莓布丁、紫菜蛋花汤。她把餐盒放在艾克面前,看了艾雪一眼——她还窝在他怀里,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

“你喂她还是她自己吃?”冰柠檬问。

艾克低头看着艾雪。艾雪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她手疼。”艾克说。

“手疼?”冰柠檬的眉毛挑了起来,“怎么手疼了?”

艾雪的脸“轰”地一下红了。她想起了昨晚——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太紧,紧到今天早上手指还在酸。那不是“手疼”,那是“攥得太用力疼”。但她不能解释,她不能告诉冰柠檬“我昨晚因为太紧张太激动太幸福所以把老公的衣领攥得太紧导致手指肌肉拉伤”。她不能。

“打拳打的。”她飞快地说,“昨天婚礼上打拳打的。你知道的。我一直练拳。从娃娃抓起。”

冰柠檬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在阳光下绽开的花。“好。打拳打的。”她把餐盒推到艾克面前,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加了一句,“艾克,你喂她的时候,别掀衣服。奶瓶在桌上。粉色的那个。”

艾雪把脸埋进了艾克的脖子里。她的耳朵红得像两盏小红灯,她的脖子红得像煮熟的虾,她的整个人像一颗被放在微波炉里转了三圈的草莓大福。艾克的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别笑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我没笑。”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脖子里,软软的,糯糯的,“我在哭。”

“哭什么?”

“哭我的人生。从今天起,我在实验室的形象彻底崩塌了。不再是首席科学家的助手,是首席科学家怀里的——宠物。”

“你不是宠物。”艾克拿起一块蜂蜜烤翅,送到她嘴边,“你是我的小雪团子。团子不是宠物。团子是食物。”

“什么食物?”

“草莓味的。软软的。甜甜的。一口一个。”

艾雪张开嘴,咬了一口鸡翅。蜂蜜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混着烤肉的香,混着她心里又酸又涨又甜的情绪,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心里。她嚼着鸡翅,含混地说了一句:“你舍得吃我吗?”

“舍不得。”艾克的拇指在她的腰侧画了一个圈圈,轻轻的,慢慢的,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但想吃。很想。恨不得——现在就吃了你。”

艾雪的手指在他衣领上掐了一下。不疼。但他感觉到了。他的小雪团子,他的裹着被子、窝在他怀里、脸红得像草莓的小雪团子,在他说“恨不得吃了你”的时候,掐了他一下。这个掐,就是她最好的回答。

下午的阳光从环形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艾雪靠在艾克怀里,眼睛半闭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在他怀里,裹着星星月月的被子,脸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满足的、草莓味的微笑。艾克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多面体从主控台那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久到冰柠檬从茶水间接水回来路过他身边,放轻了脚步。久到圆圆和团团坐在工作台上,婚纱和西装挨在一起,纸戒指闪闪发亮,两张永恒的、温暖的微笑挨在一起。

他低下头,在她的小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舍不得。”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舍不得吃。舍不得碰。舍不得——让你离开我视线一秒钟。”

艾雪在睡梦中“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在做梦。她的手无意识地伸出来,摸到了他的手,握住了,十指相缠,像两把钥匙齿纹精密地咬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