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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这个时间点的太阳毒得很,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海绵上。体育老师大概也知道这种天气不适合剧烈运动,让学生们做了几个热身动作之后就让自由活动了。

男生们三三两两地去打篮球了,女生们则躲在看台的阴凉处聊天。肖战本来想找个树荫坐下看看书,但林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勾住他的肩膀:“战哥,打球去!”

林远是肖战的同桌,一个长得很喜庆的男生,笑起来两颗小虎牙格外显眼,性格大大咧咧的,和谁都能称兄道弟。他是班上少数几个知道肖战和王一博关系特别好的人,但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在他眼里“关系好”就是“关系好”,没有第二个意思。

“不想打,太热了。”肖战推开他的手。

“热什么热,男人不能说热!”林远拽着他的胳膊就往篮球场走,“一博都去了,你也来呗。”

肖战听到王一博的名字,目光下意识地往篮球场的方向飘过去。

果然,王一博已经在场上了。

他把校服外套脱了扔在场边,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正在运球,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球在他手掌和地面之间弹跳着,速度很快但节奏很稳。防守他的是班上一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但王一博一点都不怵,突然一个变向加速,晃开防守人,三步上篮,球擦着篮板稳稳地落入框中。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场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肖战站在场边,看着王一博从篮筐下跑过去接球,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在黑色的T恤下起伏着,阳光照在他身上,把每一寸皮肤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肖战移开了目光。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太久。

他走到阴凉处坐下,从书包里翻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已经被太阳晒得不凉了,喝下去暖乎乎的,像喝了一杯温水。

林远追过来抗议:“你真不打啊?我都把人喊齐了,就差你一个。”

“你们打吧,我在旁边看就行。”肖战靠在树干上,把水瓶放在旁边的草地上。

林远还想说什么,场上有人喊他,他就顾不上肖战了,转身跑回去。肖战把目光重新投到篮球场上,看了一会儿,视线就不受控制地追着那个穿黑色短袖的身影跑了。

王一博打球的样子和平时的反差很大。平时他懒懒散散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能不动就不动。但在球场上,他像换了一个人,每一步都带着力量,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解题。他对自己的肢体控制能力惊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加速,什么时候该急停,什么时候该传球,什么时候该自己上。

肖战不懂篮球,但他喜欢看王一博打球。

不是因为打得好不好,是因为只有在打球的时候,王一博才会展现出平时藏起来的那一面——那种不顾一切的、拼尽全力的、像火焰一样燃烧的热情。那一面太耀眼了,耀眼到肖战不敢直视,但又忍不住一次次地看过去。

中场休息的时候,王一博走到场边,拿起放在地上的水壶仰头灌了几口。水顺着他的下巴滑下来,流过喉结,没入黑色T恤的领口。肖战的目光追着那滴水珠跑了一小段路,然后触电般地收回来,低头假装在看手机。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甚至忘记解锁了。

王一博喝完水,朝肖战这边走了过来。汗水从他的太阳穴淌下来,整张脸红扑扑的,像刚跑完长跑。他在肖战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肖战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浪,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水。”王一博伸手。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把自己那瓶还没喝完的水递过去。王一博接过去拧开盖子就喝,嘴唇碰上瓶口的时候,肖战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那是他喝过的水。

共用同一个瓶口,四舍五入就是间接接吻。

肖战的耳廓“唰”地红了,红得很彻底,像被人拿红油漆刷过一遍。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祈祷王一博不要发现。

还好王一博正仰头喝水,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喝完了,王一博把水瓶还给他,瓶盖都拧好了,放回他手边。然后他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草地上,仰头看头顶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热死了。”他闭着眼睛说。

“谁让你大中午打球的。”肖战的声音闷闷的,因为脸还埋在膝盖里。

“不打球干嘛,坐着发呆?”

“可以看书。”

“看不懂。”

肖战终于抬起头,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王一博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因为喝了水而显得湿润,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介于冷漠和温柔之间,模糊得让人捉摸不透。

风又吹过来了,这次带着汗水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王一博。”肖战忽然开口。

“嗯?”

“你有想过以后考哪里吗?”

王一博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没想过。”

“也没多久了,还有不到两个月。”

“那就到时候再说。”

肖战听着他毫不在意的语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有时候很羡慕王一博的这种无所谓,什么事都不着急,什么人都不在意,活得轻松又自由。而他不行,他总是想得太多,想得太远,把还没发生的事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遍,把自己折磨得筋疲力尽。

毕业了他们会分开吗?

会去不同的城市吗?

会慢慢地从彼此的生活里淡出吗?

会变成那种只在过年群发祝福的“老朋友”吗?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但他一个都问不出口。

“你希望我去哪里?”王一博忽然问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肖战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看着王一博,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他闭着眼睛,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我怎么知道。”肖战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那你考哪里我就考哪里呗。”王一博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和肖战商量中午去哪里吃饭。

肖战怔住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子,指节泛白。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动不了。

但王一博接下来的话让他从云端跌回了地面。

“反正咱俩成绩差不多,考同一个学校应该不难。”王一博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怕一个人去外地吗?小时候去夏令营都哭鼻子。”

肖战的耳廓又红了,这次是因为窘迫。“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能不提吗?”

“事实啊。”王一博又把眼睛闭上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肖战低下头,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心跳也渐渐平复下来,像潮水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沙滩。

他就知道。

什么“你考哪里我就考哪里”,在王一博嘴里说出来,意思就是“咱俩是好朋友所以一起去外地有个照应”。不是他想的那样,从来都不是他想的那样。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

体育课结束后,所有人像被晒蔫了的叶子一样蔫巴巴地回到教室。空调开到了最低温度,冷风呼呼地吹,有人打了个喷嚏,有人把校服外套又穿上了。

肖战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闭着眼睛想休息一会儿。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后背上,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有人在看他。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不是听到什么声音,也不是闻到什么气味,就是忽然之间,皮肤上有一种微妙的感应,像一阵极轻极轻的风拂过,告诉他:有人在看你。

他微微睁开眼睛,透过胳膊的缝隙,看见王一博正侧着头看向他这边。

目光安静而专注,和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打量完全不同。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沉甸甸的,像深水下的暗流,表面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底下涌动着巨大的能量。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王一博先移开了视线。

他转过头去,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假装在翻课本,连翻了好几页,似乎每一页都不满意,最后停在了某一页上,盯着看了很久都没翻过去。

肖战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

他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的目光,和平时不一样。

但和平时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也许是专注的程度深了一点,也许是别的什么更隐秘更难以言说的东西,像藏在重重帘幕后面的影子,看不真切,但你确定那里有什么。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又想多了。

他就是这样,总是在不该多想的时候想太多,在该多想的时候又不敢想。

晚自习最后一节,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肖战在做英语阅读理解,文章讲的是某个科学家的生平,单词不难,但句子结构复杂,长难句一个接一个,读起来像在解迷宫。

他正被一个定语从句绕得头晕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戳了戳他的背。

他转过头,后排的女生递过来一张纸条,小声说:“一博让我给你的。”

肖战接过纸条,展开。

王一博的字他太熟悉了,但纸条上的内容他还是愣了一下。

“看窗外。”

肖战偏过头,看向右边的窗户。窗外的夜黑得像墨,玻璃上映着教室里的灯光,还有他自己的脸。

但他要看的不是这个。

他的目光越过玻璃上的倒影,看向更远的地方。然后他看到了——操场那边,不知道是谁在放孔明灯,一盏橘黄色的灯正缓缓地从地面升起,穿过梧桐树的枝桠,越升越高,像一颗刚刚诞生的小星星,在夜空中孤独地、安静地上升。

那是很美的画面。

墨蓝色的天幕,一盏小小的灯,明明灭灭地亮着,带着某个人的愿望和心事,飘向不知道哪里的远方。

肖战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夜空的边缘。

他低下头,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折好,递回给后面的女生。女生帮他传过去的时候,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王一博收到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许愿了吗?”

他看了一眼,把纸条夹进课本里,没有回复。

但肖战看到他把课本合上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特别仔细地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个弧度在告诉肖战:许了。

下了晚自习,两个人照例一起走回家。晚上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把白天积攒的热气都吹散了。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圆又亮,像一面被人擦干净的镜子。

“你许了什么愿?”肖战忍不住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王一博难得地迷信了一回。

“你还信这个?”

“信。”

肖战没再问了。他走在王一博左边,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紧紧靠着的人。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王一博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天空。肖战也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轮月亮和几颗稀疏的星星。

“今天那个孔明灯,”王一博忽然开口,“不是别人放的。”

肖战看着他。

“我让林远去放的。”

肖战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为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肖战。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藏着很多很多话,但说出口的只有一句:“不为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单元楼。

肖战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他看着王一博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上去,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然后停了。

五楼的门关上了,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

肖战站在那里没有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最后的香气。五月的玉兰已经快要开败了,花瓣边缘开始泛黄,但香气反而比盛放的时候更浓烈,像是要把最后的力气全部用在这一阵风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远怎么会帮王一博去放孔明灯?

王一博又是什么时候知道他会看窗外?

他想起体育课上那个目光,想起纸条上那三个字,想起王一博说“你考哪里我就考哪里”时云淡风轻的语气,想起无数个细微的、微小的、他从来不敢深想的细节。

它们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他一直假装看不见,但今晚那盏孔明灯像一根线,忽然把所有珠子都串了起来。

他不敢确定。他还不敢确定。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小的声音,在对他说——

也许你不是一个人。

肖战抬起头,看着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他知道王一博就在那里,也许正坐在书桌前,也许正躺在床上看手机,也许也在看着窗外,看着楼下这个站了很久没有动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单元楼。

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他上到五楼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安静地铺在地面上。

他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算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他心里那根线已经穿好了珠子,再也回不到假装看不见的时候了。

他上了六楼,打开家门,换了鞋,洗了澡,躺到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明天还要吃煎饼果子,记得六点二十楼下等。”

肖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打字:“好。”

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晚安。”

这次秒回了。

“晚安。”

肖战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掉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听窗外的风声,听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平稳而有力。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找到勇气。

也许不是现在,但也许快了。

在那之前,他要先把这道阅读理解做对,先把那道物理题搞懂,先熬过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然后,在毕业的那个夏天,在某个合适的时刻,他会把所有藏在日记本里没有写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王一博听。

不管结果如何。

至少他试过了。

窗外,那盏孔明灯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也许落在了某个人的阳台上,也许还在天上飘着。但它带着的愿望,已经稳稳当当地落进了某个人心里,像一颗种子,在五月的土壤里,悄悄地发了芽。

只是他们都还没有说。

五月的风还在吹,玉兰花还在落,高考倒计时的牌子还在一天天地翻。

而两个少年之间那半米的距离,还在那里。

不远不近。

刚好够两颗心在各自的地方,安静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