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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章

高三那年夏天的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肖战正在检查倒数第二道大题的答案。

铃声像一把剪刀,咔嚓一声把三年的高中生活剪断了。考场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有人伸懒腰,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监考老师开始收卷子,肖战把笔帽合上,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刚刚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句话。

他把草稿纸叠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好得不像话。六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整个校园照得像一个过曝的照片。教学楼的影子投在地上,黑是黑的白是白的,界限分明。到处都是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在笑,有人在叫,有人把校服脱下来举过头顶当旗子挥。

肖战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找。

他不用找太久。

王一博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穿着白T恤,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他看到肖战的那一刹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小,但肖战隔了半个操场都看见了。就像漆黑的房间里有人划了一根火柴,不是那种轰然的亮,是那种温柔的、只够照亮一个人的光。

肖战穿过人群走过去。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摆摆手说“等会儿再说”,脚步没有停,一直走到王一博面前。

“考得怎么样?”王一博问。

肖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草稿纸,展开,递给王一博。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演算过程,数字和公式挤在一起,像一堵逻辑严密的墙。但在右下角那一小块空白里,有一行字,笔迹比旁边那些潦草的演算要工整得多,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像是怕写错了什么。

上面写着:“我想和这个人上同一所大学。”

王一博看了两秒,把草稿纸重新叠好,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动作很轻也很自然,像是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放进了最安全的地方。

然后他把那瓶没拧开的水拧开了,递给了肖战。

“巧了,”他说,“我也是。”

肖战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很久的那种温度,不凉,但很解渴。他看着王一博,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藏不住。

操场上有人在喊“毕业了——”,拖着长长的尾音,然后好几个人跟着一起喊,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所有东西都喊出来。有人开始唱歌,跑调跑得离谱,但没有人笑,所有人都在跟着唱。

肖战没有喊,也没有唱。他就站在那里,手里的水还剩下半瓶,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但他觉得这一刻刚刚好。不需要更多的声音,不需要更多的动作,就是两个人在一棵树下站着,就已经是他在心里想过很多遍的画面了。

那天晚上,毕业聚餐定在校门口那家小饭馆里。两个包间打通了,摆了四大桌,菜还没上齐就开始有人敬酒,拿的是可乐和雪碧,但气氛搞得跟真的似的。

肖战被拉到他那一桌的主位上坐下,旁边坐着前桌女生和同桌男生,对面是班长和体育委员。王一博坐在隔壁桌,但那个角度正好斜对着肖战,一抬头就能看到。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班长站起来,举着一杯可乐说要讲两句。讲了没两句就开始哭,哭了没两句又开始笑,最后总结陈词是“不管大家以后去了哪里,都是三班的人”。一群人跟着红了眼眶。

肖战安静地坐在那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眼眶也有一点红,但没有哭。他下意识地往隔壁桌看了一眼,发现王一博也正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了。但在弹开之前,肖战看到王一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敲什么暗号。

肖战的嘴角弯得更深了。

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一群人站在饭馆门口依依不舍地告别,有人约好了暑假一起旅行,有人互相留电话号码,有人抱着哭了半天才发现抱错了人。

肖战跟同学们一个一个道别,笑着说了很多遍“暑假见”,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往路口走。

王一博靠在路灯杆上等他。

路灯把一小块地面照得发白,飞虫在灯罩周围绕来绕去,投下快速移动的小影子。王一博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那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很安静。他换了件黑色的短袖,下午那件白T恤大概是被同学写满了签名,已经收进书包里了。

肖战走到他面前,站定。

王一博抬起头,按灭了手机。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谁都没有先说话。饭馆的喧闹还残留在耳朵里,但那些声音正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褪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湿润平整的沙滩。

肖战先笑了。

“走吧,”他说,“去那个地方。”

这一次他们没有牵手走大路,而是从小区的侧门穿过去,沿着那条越来越熟悉的巷子一直走。巷子里的声控灯还是那盏坏的,但他们已经不需要手电筒了。这条路他们走了太多次,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墙缝里伸出一枝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草。

六月的夜晚不冷,风是温热的,吹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水汽。知了在树上叫得很起劲,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是给这个夜晚配的背景音乐。

水塔还是那个水塔,荒草长高了不少,几乎没过了小腿。他们踩出一条小路,走到水塔下面的台阶上坐下。台阶上的灰尘和枯叶已经被他们之前来的一次次清得差不多了,现在坐上去不脏,但有点硌。

肖战从书包里拿出两罐汽水,一罐橘子味的,一罐柠檬味的。他把橘子味那罐递给王一博,自己留下了柠檬味的。

“为什么你每次都要给我橘子味的?”王一博接过来,拉开拉环,嗤的一声响。

肖战想了想,说:“因为第一次你给我的就是橘子味的。”

王一博的手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但他喝完之后舔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很快,但肖战看到了,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可能偷跳了一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六月的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星星比冬天的时候少了一些,但每一颗都很亮,像是有人把最好的那些留了下来,其他的都收走了。

“你还记不记得,”肖战喝了一口汽水,声音里带着笑意,“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久到来这所学校就是因为我’。”

“嗯。”

“我一直没问,你到底是打听了多久,怎么打听到的。”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汽水罐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冰凉的金属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初三那年的冬天,”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地方反而听得很清楚,“我路过学校公告栏,看到上面贴了一张市三好学生的公示,有你的照片。”

肖战愣了一下:“我的照片?”

“你站在一排人中间,穿一件白色的卫衣,笑得很好看。”王一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那两只耳朵红得发烫。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我一定要认识。”

肖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想起自己初三那年确实评上了市三好学生,确实拍过一张公示用的照片,白色卫衣,站在最后一排中间。他记得拍那张照片的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呢?好像是想着快点拍完回去写作业,午饭还没吃,食堂的红烧肉不知道还有没有。

他完全不记得那个公告栏,不记得那张照片被贴在了哪里,更不记得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曾经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但王一博记得。

“然后呢?”他问,声音有点哑。

“然后我就去查你是哪个学校的。查到了,就想考过去。”王一博顿了顿,“后来发现你要考的那个高中,我就也跟着报了。”

“你当时怎么不直接来找我?”肖战侧过头看他,月光把王一博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那道下颌线还是那么好看,只是比三年前更分明了一些。

“想过。”王一博说,然后停了几秒,“万一你不喜欢我呢?”

“万一你来了,发现我跟照片上不一样呢?”

“万一你已经有人了呢?”

他说得很慢,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停顿,像是那些“万一”曾经反反复复地在他脑子里转过无数遍,每一个都被他仔细地掂量过了,最后得出同一个结论——算了,能在一个学校就好,能远远地看到就好,不要再走近了。

肖战听着听着,心里忽然很酸。那种酸不是难过的酸,是一种很复杂的、掺了很多东西的酸。有心疼,有后悔,有庆幸,还有一点生气——不是生王一博的气,是生那个花了那么长时间才认出他的自己。

他把汽水罐放在一边,侧过身,伸手捧住了王一博的脸。

王一博的皮肤很白,在月光下近乎透明,脸颊上有一层极细的绒毛,摸上去像某种光滑的果实。他的眼睛被月光照得很亮,瞳孔里映着肖战的倒影,还有身后那片天空和星星。

“王一博。”肖战叫他的名字,叫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得很清楚。

“你听好了。第一,你比照片好看一万倍。第二,我从高一开始就觉得你不一样了,只是我太迟钝了,一直没想明白那是什么。第三……”他停了一下,拇指在王一博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抚平什么看不见的褶皱。

“第三,以后不许再想那些万一了。你现在就在这里,这就是最真的那个版本,没有万一。”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嘴唇碰到了肖战的掌心。那个吻轻得像蜻蜓点水,但肖战觉得整个手掌都烧起来了,从掌心沿着手臂一直烧到心脏,烧得他浑身都在轻轻地发抖。

“你也是。”王一博的声音闷在他的掌心里,“最真的。”

肖战觉得自己可能要哭了,但他忍住了。他把手收回来,转过身重新坐好,拿起了柠檬汽水又喝了一大口。柠檬味的酸在舌尖上炸开,刚好中和了胸口那股又甜又酸又满的感觉。

两个人在水塔下面坐了很久,汽水喝完了,罐子并排放在台阶上,像两个挨在一起的小人。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远处城市的灯光把天边染成了淡淡的橘色,但那片橘色很低,高一点的地方还是深不见底的墨蓝。

“大学志愿你打算怎么填?”肖战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制造出来的随意,好像只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想去哪儿?”王一博反问。

肖战转过头看他,月光下王一博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认真的光,不是那种“随便你去哪儿我都跟着”的盲目,而是一种更笃定的东西——像是他已经想好了,不管肖战说去哪里,他都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到那里。就像当年站在公告栏前那个冬天的决定一样。

“北京。”肖战说,没有犹豫,“我想去北京。”

“好。”

“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用。”

肖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往王一博身上靠了一下。王一博的肩膀很硬,硌得他的颧骨有点疼,但他没有移开,就那样靠着,像一只找到了合适位置的猫。

“我想去北京,”肖战的声音低下来,“因为那是一个很大的城市,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谁也不认识我们。我们可以……”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和王一博两个人听。

“可以正大光明地牵手。”

王一博没有说话,但他抬起手,放在了肖战的头发上。手指慢慢地插进发丝里,指腹贴着肖战的头皮,那个触感很轻很轻,但肖战觉得自己的整个头皮都在发麻,麻得他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笑出了声。

“痒。”他说。

王一博没有拿开手,反而又摸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你头发长了,”他说,“该剪了。”

肖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帮我剪。”

“我不会。”

“那你陪我去剪。”

“……好。”

风从空地的另一边吹过来,把荒草吹得沙沙响,水塔顶上的那丛草也跟着晃了晃。六月的风带着夏天独有的那种温热和潮湿,还混着一点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不是特别好闻,但很真实,是那种会让人记住的味道。

肖战忽然想起一件事。

“诶,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体育课,你在操场边跟我说,‘惯坏了就没人要了’?”

“嗯。”

“你当时是不是认真的?”

王一博想了想:“是。”

“那现在呢?我是不是已经被你惯坏了?”

王一博偏过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比风要重,比夜要深。

“惯坏了。”

他停了一下。

“我要。”

肖战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红到锁骨,红到耳垂像两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珠子。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铺天盖地的、无处躲藏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感觉,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把脸埋进了王一博的肩膀里,闷闷地发出了一声不像声音的声音。

王一博的手还放在他头上,没有动,就那么让他靠着,像一棵树让一只小鸟停在枝头,像一座码头让一艘船系了缆绳。

夜越来越深了,星星比刚才更亮了一些。肖战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还没干的湿气,也有压不住的笑意。

“我们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早起干吗?”

肖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身朝他伸出手。月光把他整只手照得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圆圆的,手心朝上,安安静静地摊在那里,像一封还没写上收件人名字的信。

“看日出,”他说,“我想和你一起看一次日出。”

王一博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放了上去,十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像之前那无数次一样,又像这次不太一样。

“好。”

他们从水塔走回小区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路灯还亮着,整条街上没有一个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偶尔经过的夜风。两只手一直牵着,从水塔牵到巷口,从巷口牵到小区门口,从小区门口牵到楼道口。

在楼道口,肖战松开了手。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王一博说。

肖战上了两级台阶,又回过头来。王一博还站在楼道口外面,身后是路灯昏黄的光,身前是楼道里幽暗的影,他整个人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像一幅光影对比最完美的素描。

“王一博。”

“嗯。”

“谢谢你来了。”

王一博没有问他“来了”是什么意思——是来了这个学校,来了他的生活,来了今天晚上这个水塔下面,还是来了这个世界上恰好成为了王一博。也许这些都是同一个意思,不需要拆开来问。

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很小,但肖战看到了。他每天都看,看了三年,从最初那个远远地坐在前排的后脑勺,到后来并肩走在上学路上的侧脸,到现在路灯下那个微微弯起的嘴角。他觉得自己大概还会看很多年,看到他头发白了,看到那道下颌线的弧度被时光磨软了,看到两个人都变成了老头,牵着同样两只已经不再年轻的手,走在不知道哪一条路上。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的事是,明天早上他们要一起看日出,然后要填志愿,要去北京,要在一个很大的城市里正大光明地牵手。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排在前面,像台阶一样,一级一级地通向一个他看不太清楚但觉得应该是很亮很亮的地方。

肖战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这一次他走到家门口没有马上开门,而是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听着楼下另一个脚步声也一层一层地响上去,停在了四楼。

然后门开了,关了。

整栋楼安静下来。

肖战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客厅的灯关了,肖妈妈已经睡了。他摸黑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把书包放在桌上。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颗星星还在那里,从初春到盛夏,一直都在那个位置,不远不近地亮着。他曾经觉得那是一颗属于他一个人的星星,现在他觉得那颗星星也许谁都不属于,它只是一颗普通的星星,很亮,离地球很远,已经燃烧了很久很久。

但在他和王一博的故事里,它就是那颗他们一起看过的星星。

肖战躺在床上,把手机关了又打开,打开又关了。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但上一个对话还停在那句“晚安”和一个句号。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到了。

过了大概十秒,回复来了:

嗯。

就一个字,但肖战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那个“嗯”字像一枚小小的印章,在屏幕上盖了一下,表示“我在,我知道了,我一直在”。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画面。水塔,荒草,手电筒的光,汽水的拉环声,月光下王一博的侧脸,那个“我要”,掌心里那个轻得像没发生过的吻,还有那句“谢谢你来了”。

他想,如果时间是一张可以反复书写的纸,他一定会在每一行的开头都写下同一个名字,然后用很久很久的时间,把那后面的每一个字都写完。

窗外的星星还亮着。

四楼的那扇窗户里,灯也还亮着。

这个夜晚很长,长到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但又很短,短到只是两个少年一生中一个普普通通的、接了一次吻、看了一次星星、说好了要去同一个城市的晚上。

而明天早上太阳会照常升起,把这座城市从沉睡中叫醒。阳光会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肖战还没合拢的课本上,落在王一博书桌上那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上,落在两个人还没写完的故事的新一页上。

那页是空白的。

但他们都知道了,会往上面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