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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家宴之后,日子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霓裳》的拍摄进入了高强度模式。赵瑞是出了名的严格,一场戏拍十几条是常事,肖战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六点到片场,一直拍到晚上八九点,回到公寓连卸妆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林姐给他请了个跟组按摩师,每天收工后按半个小时,不然他觉得自己撑不过第一个月。

但奇怪的是,身体的疲惫反而让心里的那些杂念变少了。他没有时间去想王一博今天几点回来、有没有吃饭、为什么已读不回。他的脑子里塞满了台词、走位、情绪递进和赵瑞的训话,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收工后能倒在床上睡个完整的觉。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两周,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和王一博已经整整五天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单纯是没有交集。他出门的时候王一博还没醒,他回来的时候王一博已经睡了——或者根本没回来。厨房里那瓶李锦记酱油安安静静地站在调料架上,半个月了,肖战一次都没用过,因为他根本没什么时间做饭。

那天收工比平时早一些,下午五点多就结束了。肖战回到公寓,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难得地有了一点空闲时间。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翻了翻,最后停在一个美食节目上,画面里有人在教做红烧肉。

他看了两分钟,忽然站起来,走进了厨房。

冰箱里的食材每周都会有人来补,满满当当的。他拿出五花肉、葱姜蒜、八角、冰糖,又从那瓶李锦记酱油旁边拿过料酒和蚝油,开始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做菜这件事对肖战来说是一种解压。把食材处理好,按顺序下锅,看着它们在锅里慢慢变化,最后变成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这个过程有一种确定的美感,不像演戏,也不像婚姻,充满了变量和不确定性。

红烧肉炖了将近一个小时,收汁的时候他尝了一口,甜度刚好,肉质软烂。他又炒了一个清炒时蔬,煮了一锅紫菜蛋花汤,把饭菜端上餐桌的时候,忽然听到门锁响了。

他抬起头,看到王一博走了进来。

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了一眼,都愣了一下。

王一博今天的穿着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西装,而是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和深灰色的束脚裤,脚上是一双限量版的球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的脸颊微微泛红,额前的碎发有点湿,像是刚从外面运动回来。

肖战最先打破沉默:“吃饭了吗?”

王一博看了一眼餐桌上的饭菜,没有立刻回答。

肖战忽然有些后悔问这个问题——万一人家的回答还是“吃过了”,他又要一个人吃完这盘红烧肉。他正准备说“没事,我自己吃”的时候,听见王一博说了一个字。

“没有。”

声音有点低,有点哑,像是不太想说这个字,但最终还是说了。

肖战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那正好,我做得有点多,一起吃吧。”

王一博没有拒绝,去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了下来。肖战给他盛了碗米饭,又把红烧肉往他那边推了推。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中间隔着一盘菜的距离,安静得只听得到碗筷碰撞的声音。

肖战偷偷看了王一博一眼。对方吃饭的动作不快不慢,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评价,但也没有停下来。肖战看他夹了第二块、第三块的时候,心里悄悄升起一点满足感,嘴角差点弯起来,赶紧低头扒饭。

“你今天收工早?”王一博忽然问。

“嗯,下午那场戏拍得顺利,导演心情好,就提前放了。”

王一博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肖战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会先把肉在汤汁里蘸一下,一个小细节,但他记住了。

“明天几点开工?”王一博又问。

“六点到片场,五点就要起。”

“那早点睡。”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一顿饭吃完,肖战起身收拾碗筷,王一博站起来说了一句“我来洗”,把他吓了一跳。他看了王一博一眼,确认对方不是在客气,便点了点头,把碗筷递了过去。

王一博洗碗的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他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一个一个地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肖战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王一博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这个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到肖战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

他想拿出手机拍下来,但最终没有。不是不敢,是觉得有些画面不该被镜头框住,就该让它留在记忆里,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模糊,或者慢慢清晰。

“看什么?”王一博头也没抬,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慵懒。

肖战被抓了个现行,耳根一热,却故作镇定:“看你洗碗,怕你摔了我的碗。”

“摔了我赔。”

“这是我十八岁的时候在景德镇自己做的,你赔不了。”

王一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肖战没见过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他看了两秒,又低下头去洗最后一个碗,没有说话。

但肖战注意到,他洗碗的动作好像更轻了。

那天晚上,肖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王一博今天为什么会回来得这么早?他平时不是八九点才到家的吗?今天才六点多就回来了。而且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有运动后的红晕,是去滑板了还是去健身房了?

这些问题像一群小飞虫,在他脑子里嗡嗡嗡地转,怎么也赶不走。他用被子蒙住头,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肖战,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没出息?

他骂完自己,翻了个身,又想起王一博洗碗时的侧脸,嘴角不争气地弯了起来。

第二天,肖战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片场。

化妆师给他遮瑕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战哥昨晚没睡好?”

肖战含糊地“嗯”了一声,心想何止是没睡好,简直是在床上摊了张煎饼,翻来覆去烙了一整晚。

《霓裳》的拍摄进入了情感重头戏的阶段。肖战饰演的沈念从苏州来到上海,在一家裁缝铺当学徒,凭借天赋和努力逐渐崭露头角。今天的戏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件旗袍——给女主角陆曼妮(宋宁饰)做的。这件旗袍要求极其精细,一针一线都不能出错。沈念在裁缝铺里熬夜赶工,手指被针扎破了无数次,但最后做出了一件美轮美奂的旗袍。陆曼妮穿上它的时候,沈念看着她,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感——不是爱慕,是欣赏,是对自己作品被完美呈现的那种满足,但又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萌芽。

这场戏要求肖战的眼神有非常细腻的层次:从专注,到疲惫,到惊艳,到最后那一点点连角色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心动。

赵瑞在监视器后面看了第一条,摇了摇头:“不够,眼神太空了。”

第二条:“还是不对,你眼睛里没有那种‘看到美好事物’的感觉。”

第三条:“肖战,你今天状态不行。休息十分钟,找找感觉。”

肖战深吸一口气,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小罗递来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知道自己今天不在状态,脑子里总是有一张脸挥之不去——不是沈念的脸,是王一博的。

他闭上眼睛,试图把那些杂念赶走。他要看到的是宋宁穿着旗袍的样子,不是王一博穿着黑色高领毛衣靠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要演的是心动但不自知,不是——

不是他现在正在经历的那种,明明心动了却死不承认。

“战哥。”小罗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肖战睁开眼,看到小罗递过来一个保温袋,表情有些微妙:“刚才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肖战接过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杯冰美式,杯壁上贴着一个小小的便签纸,上面手写着一行字:“好好拍戏。”

没有署名。

但肖战认得那个笔迹。

清隽,有力,横平竖直,和他在婚房书房里看到的那张便签纸上的字一模一样。

王一博写的。

肖战拿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久到小罗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识趣地退开了。他把便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和之前那张写著“上海三天,有事找陈助”的便签纸放在一起。

两张纸,第一张是公事公办的通知,第二张是——

是什么?

肖战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不是没有被人送过吃的喝的,在剧组拍戏的时候,粉丝送的东西堆成山。但这是不一样的。王一博不是“粉丝”,他们是领了结婚证的合法伴侣,但他们的关系冷得像冰窖。这张便签纸上只有四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但它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王一博知道他今天在拍戏,知道他可能需要一杯咖啡提神,而且愿意花时间写这张便签,让人送过来。

“好好拍戏。”

不是“加油”,不是“别太累”,是“好好拍戏”。这个措辞让肖战觉得,王一博好像懂他在做什么——不是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妻子”,而是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尊重的演员。

他拿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散开,冷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激了一下,忽然清醒了。

肖战站起来,走到赵瑞面前:“导演,我好了。”

那场戏他拍了第四条,赵瑞看了回放,沉默了几秒,说了句“过了”。

肖战看到监视器里自己最后的那个眼神——沈念看着陆曼妮穿上他做的旗袍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软的光芒——他忽然觉得那个眼神很熟悉。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每天早上出门前,路过书房那扇半开的门时,看向里面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时,也是这个眼神。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下午的戏拍完,肖战坐在化妆间卸妆,手机震了一下。

王一博发来的消息:“咖啡喝了吗?”

肖战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喝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很好喝。”

发送。

对方已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肖战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新消息进来,把手机扣在化妆台上,对着镜子里已经卸完妆的自己露出一个苦笑。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猫戏弄的老鼠——猫扔了一只球过来,老鼠高兴地扑过去,猫却转身走了,留老鼠一个人抱着球在原地发呆。

他正要起身离开,手机又震了。

不是王一博,是林姐。消息只有一句话:“你看热搜了没有?”

肖战皱了皱眉,点开微博。

热搜第五位:#王一博探班肖战#

点进去一看,是一个娱乐号发的一组照片——照片里是肖战今天在片场拍戏的场景,但重点不是他,而是远处一辆黑色的车。拍照的人角度选得很刁钻,刚好拍到那辆车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侧脸。

那张侧脸,肖战太熟悉了。

王一博。

他今天来过片场?

肖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飞速运转。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今天上午,就是他收到那杯冰美式的时间点。王一博不止让人送了咖啡,他自己也来了。但他没有下车,没有露面,只是在车里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

热搜底下的评论五花八门,有人磕CP磕得上头,有人说是炒作,有人分析王一博那个侧脸的角度有多帅,也有人扒出肖战手上那枚钻戒和婚礼照片做对比。热度越来越高,话题迅速从第五位窜到了第二位。

肖战想了想,给王一博发了条消息:“你上热搜了。”

这次回复得很快:“我知道。”

又过了几秒,又一条:“别回应,我会处理。”

肖战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婚礼第二天,王曼妮那条含沙射影的微博,王一博也是这么说的——“我会处理。”后来那条微博确实不见了,王曼妮也发了一条澄清说“没有针对任何人”,但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说“我会处理”,就真的会处理。

不是承诺,胜似承诺。

肖战靠在化妆椅上,把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冰美式举到眼前,看了看杯壁上被水汽模糊的字迹。“好好拍戏”四个字已经不太看得清了,但他记得每一笔每一画。

他忽然笑了,笑得旁边正在收拾东西的小罗一愣。

“战哥?”

“没事,”肖战站起来,把那杯咖啡的空杯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走吧,回家了。”

回公寓的路上,肖战一直看着车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河。他想起婚礼那天的夜景,也是从高处往下看,也是这样的光河。那时候他觉得这座城市离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今天,他觉得自己好像离这座城市近了一些。

不,不是城市。

是某个人。

车停在地下车库,肖战坐电梯上了二十八楼。打开门的时候,屋里是黑的。他换了鞋走进去,路过书房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关着,底下没有光透出来。

王一博没回来。

肖战站在走廊里,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有一分钟。然后他走进主卧,打开灯,把包放在床上,从包里拿出那个空了的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着那个杯子,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正常人谁会留一个喝完的咖啡杯?

但他就想留着。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手机忽然亮了。不是电话,不是消息,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来自王一博。

肖战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头发还没完全干,穿着睡衣,素颜,灯光会不会太暗?他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里出现了王一博的脸。他好像在车里,背景是模糊的街灯光晕,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懒洋洋的表情。看到肖战接听了,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了。

“到家了?”

声音有点低,像是嗓子不太舒服,在狭窄的车厢里被收音得格外清晰。

肖战把手机举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慌张:“嗯,刚到不久。你还没回去?”

“在回来的路上了,堵车。”

“哦。”

“热搜的事,我让团队撤了。”

“嗯,谢谢。”

对话到这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白。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肖战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王一博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他不确定手机有没有收进去。

“你今天,”王一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点犹豫,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今天的戏拍得怎么样?”

肖战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王一博会问这个。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来没有超出过“通知—确认”的范畴,最长的交流也就是家宴前后那几天关于亲戚的讨论。王一博从来不会问他拍戏的事,不会问他演得开不开心,不会问他累不累。

但今天,他问了。

“挺好的,”肖战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柔软一些,“那杯咖啡很及时,我喝完状态就回来了。”

王一博“嗯”了一声,好像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又是一阵沉默。肖战听到电话那端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还有王一博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像是某种白噪音,让他的心慢慢地安定下来。

“那你早点休息,”王一博说,“明天不是六点开工?”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六点开工?”

话一出口,肖战就后悔了。这句话问得太蠢了,答案不是很明显吗——因为王一博记住了。他记住了肖战的开工时间,记住了他说过的话,甚至记住了他无意间提到的细节。

屏幕里的王一博似乎也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肖战整晚都没睡着的话。

“你上次吃饭的时候说过。”

挂了电话之后,肖战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什么时候说过?他努力回想,终于想起来——是那天两个人一起吃红烧肉的时候,他随口说了一句“明天六点到片场,五点就要起”。真的只是随口说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说过这句话。

但王一博记住了。

在成千上万句废话里,王一博记住了他说的那一句。

肖战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压抑的、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息的声音。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这颗心不是自己的——它好像已经不属于他了,它好像被什么东西牵住了,被一只手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握住了。

那只手凉凉的,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枚和他一样的戒指。

肖战在被窝里缩成一团,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没听清,但他的嘴唇说了那个形状。

他说的是——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