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偶遇
第十四章 楼梯间的偶遇
林暮朝发现一件怪事。
最近她“偶遇”沈望朝的概率高得不正常。走廊偶遇、食堂偶遇、操场偶遇、甚至连去接个水都能在饮水机旁边“偶遇”——但沈望朝座位在最后一排，饮水机在前门旁边，他接水要绕过大半个教室。
事出反常必有妖。
周三中午，林暮朝没有跟沈望朝去天台。她说“今天跟苏晚约了吃饭”，沈望朝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端着饭盒自己走了。
苏晚咬着筷子，看着沈望朝独自离去的背影，压低声音说：“你拒绝他了？”
“没有拒绝，就是今天不跟他吃。”
“你为什么今天不跟他吃？”
“因为我要做一件事。”林暮朝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苏晚，“你帮我。”
“什么事？”
“我要看看他是真的偶遇我，还是——”
“还是故意的？”苏晚的眼睛亮了，“你终于开窍了！”
林暮朝的计划很简单。既然是“偶遇”，那就意味着沈望朝得知道她要去哪、什么时候去，才能“恰好”出现在那里。所以她要做的，就是打乱自己的路线，而且不让他知道。
下午第一节课后，林暮朝没有走平时去接水的那条路。她从教室后门出去，绕了远路，从另一头的楼梯下楼，再从一楼的连廊绕回教学楼西侧——这条路线她从来没走过，沈望朝不可能提前知道。
她走进开水间的时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她接了水，站在窗边喝了一口，等了两分钟。
没有人来。
她回到教室，经过沈望朝座位的时候，他正低头看书，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林暮朝心想：难道真的是巧合？
第二节课后，她决定再试一次。这次她去了三楼的卫生间——不是平时去的二楼那间，而是很少有人去的东侧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她又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人。
林暮朝开始觉得自己的怀疑是多余的了。沈望朝就是沈望朝，他不可能——
“林暮朝？”
她转过身。
沈望朝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林暮朝脱口而出。
“接水。”沈望朝举了举手里的水瓶。
“你平时不是去二楼接水吗？”
“二楼的水机今天坏了。”
林暮朝沉默了一下。这个理由太合理了，合理到她想反驳都不知道从哪下手。
“你怎么在这儿？”沈望朝反问。
“我……上卫生间。”
“你平时不是去二楼吗？”
“二楼的今天人多。”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林暮朝在沈望朝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转瞬即逝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心虚，而是某种类似于“好险”的东西。
她的怀疑又回来了。
但她没有证据。
傍晚，林暮朝在操场上跑步。
今天沈望朝不在——他说数学竞赛班有加课，让她自己跑。林暮朝一个人跑了三圈，在跑道边拉伸的时候，陈屿白抱着篮球从旁边经过。
“哟，一个人跑？”陈屿白停下来。
“嗯。”
“沈望朝呢？”
“竞赛加课。”
陈屿白“哦”了一声，然后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们班那个饮水机，上周刚换的。”
林暮朝愣了一下：“什么饮水机？”
“二楼那个。上周后勤处来人换的，说是旧的坏了。沈望朝不知道吗？他还天天去二楼接水？”
林暮朝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二楼的水机上周就换了新的，根本没坏。
沈望朝在骗她。
他没有去二楼接水，他是特意来三楼找她的。他知道她会去三楼——他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从第一节课后就开始跟着她了。
林暮朝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奇怪的、带着甜蜜的哭笑不得——沈望朝，年级第一、数学物理满分的沈望朝，居然在跟踪她？
不对，不是跟踪。
是“制造偶遇”。
这个人连喜欢人的方式都是计算过的。他知道她每天几点去接水、走哪条路、停留多长时间，然后他调整自己的路线，让自己“恰好”出现在她经过的地方。他可能还做了时间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路线，精确到分钟。
一个连偶遇都要优化路径的人。
林暮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给她列的那份复习计划，是不是也是用同样的方法优化过的？每个章节分配多少时间、做多少道题、什么时候复习、什么时候休息，每一项都是计算好的。
他在用做数学题的方式喜欢她。
这个发现让林暮朝在操场上站了很久，站到夕阳完全沉下去，站到操场的照明灯亮起来，站到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掏出手机，给沈望朝发了一条消息：
林暮朝：二楼的水机上周就换了新的。
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又出现了，又消失了。
整整两分钟，没有消息发过来。
林暮朝几乎能想象到沈望朝在手机那头的样子——眉头皱着，拇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打了删、删了打，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计算着各种应对方案的得失。
最终，消息来了。
沈：嗯。
只有一个“嗯”。
林暮朝盯着这个“嗯”字看了好几秒。这个“嗯”和她之前解读过的那些“嗯”都不一样——这个“嗯”里没有“很好”，没有“继续加油”，没有“我在看着你”。这个“嗯”里的意思是：被你发现了，我认了。
林暮朝：沈望朝。
沈：嗯。
林暮朝：你什么时候开始“偶遇”我的？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时间短了很多。
沈：转学第一天。
林暮朝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转学第一天。那是她推开教室后门的那一刻，是她把笔记本掉在地上的那一刻，是她收到第一张纸条的那一刻。他从第一天就在制造偶遇了。
不是巧合。
从来都不是巧合。
林暮朝：你为什么要“偶遇”我？
沈：因为直接去找你，会吓到你。
林暮朝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什么都想过了。他想过直接去找她会让她不自在，想过她的性格不喜欢被太高调地对待，想过用“偶遇”的方式让一切看起来是自然的、不刻意的、不给她压力的。
他在用她能接受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靠近她。
而她直到今天才发现。
林暮朝：你不觉得累吗？算时间、算路线、算我什么时候会出现在哪里。
沈：不累。比数学题简单。
林暮朝又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这个人连情话都要用数学做比喻，但不知道为什么，比任何花言巧语都好听。
林暮朝：那你以后别“偶遇”了。
沈：为什么？
林暮朝：因为你想见我的时候，可以直接来。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时间很长。
长到林暮朝觉得沈望朝可能打了整整一段话，然后又全部删掉了。
最终发过来的，只有四个字：
沈：好。记住了。
那天晚上，林暮朝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前，反复看那几句对话。她的嘴角始终是翘着的，翘到脸颊的肌肉都有点酸了，但她不想停下来。
她想起一件事。
转学第一天，她在笔记本上写了“沈望朝”三个字，然后擦掉了。
但如果那时候她知道后来的这些事情——纸条、豆浆、便当、笔记、雨伞、复习计划、优化路径的偶遇——她一定不会擦。
她不但不会擦，她还会把那一页折一个角，在下面写一行字：
“他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沈：还没睡？
林暮朝：没。
沈：十一点了，该睡了。
林暮朝：你也没睡。
沈：我在想一件事。
林暮朝：什么事？
沈：今天被你看穿了，我在想以后怎么办。
林暮朝：不是说好了直接来吗？
沈：嗯。但直接来，我还是会紧张。
年级第一的沈望朝，数学物理满分的沈望朝，连偶遇路径都优化过的沈望朝，说他紧张。
林暮朝把这句话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月光——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银白色的光线落在天花板上，像一个安静的、发光的湖泊。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终发出去的是：
林暮朝：紧张的时候，你就想——我也在紧张。所以扯平了。
沈：你现在紧张吗？
林暮朝：现在不紧张。
沈：为什么？
林暮朝：因为你在手机那头，不在我面前。
沈：那期中考试后呢？
林暮朝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下面，她的脸红了。
红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