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夜
第四十八章 洞房花烛夜
婚礼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蛋糕吃了一半,草莓慕斯杯见了底,蜂蜜曲奇只剩了碎渣,彩纸折的花被分给了每一个人,连清洁机器人的头顶上都别了一朵粉色的。老顽童爷爷喝完了那杯茶,站起来,拍了拍艾克的肩膀,又拍了拍艾雪的肩膀,说了一句“早点休息”,然后慢悠悠地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杨阳和丁凯乐喝了不少——不是酒,是冰柠檬特调的“庆祝饮料”,草莓汁兑气泡水,加了一点点薄荷叶,喝起来像夏天。他们喝多了,脸红红的,说话舌头打结,被多面体一手一个拎着送回宿舍。冰柠檬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半杯热可可,边走边回头,朝艾雪挤了挤眼睛。
“明天见——不对,明天可能见不到——后天见——”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笑意,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坏坏的、又温柔的祝福。
实验室里的人一个一个走了。彩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暖黄色的、粉色的、淡紫色的光在墙上跳舞。蛋糕的甜香还弥漫在空气里,混着草莓和奶油的余味。圆圆和团团并排坐在主控台上,婚纱和西装挨在一起,粉色的蝴蝶结和蓝色的领结挨在一起,纸戒指在小爪子上闪闪发亮。它们微笑着,像两个小小的、沉默的、幸福的守护者。
艾雪站在圆桌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束彩纸折的花。她的脸红扑扑的,不是化妆的,是笑的、哭的、被所有人祝福的、从心里透出来的红。她的头纱歪了,白色的蕾丝花边搭在肩膀上,像一小片柔软的云。她的白色连衣裙上沾了一点草莓酱,粉红色的,在腰间的位置,像一颗小小的、甜甜的痣。
艾克站在她对面,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领带被他扯松了,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也被杨阳和丁凯乐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冷冰冰的首席科学家,像一个普通的、好看的、刚刚结完婚的、有点累但很满足的男人。
他看着艾雪,艾雪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同时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轻轻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像春天的花开一样的笑。
“回家了。”艾克伸出手。
艾雪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着,蹭得她的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
“回家。”她说。
他们走回宿舍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灯已经调成了夜间模式,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洒下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柔软的光毯。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圆圆和团团被艾雪抱在怀里,纸戒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两颗小小的、移动的星星。
门开了。艾雪走进去,把圆圆和团团放在床头柜上,让它们并排坐好。她弯下腰,把圆圆的婚纱裙摆整理了一下,把团团的领结转正,又摸了摸它们小爪子上的纸戒指。
“圆圆,团团,”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跟两个小朋友说悄悄话,“妈妈和爸爸要休息了。你们也早点睡。晚安。”
圆圆微笑。团团微笑。它们会守夜,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它们会用永恒的、温暖的微笑守护这个房间,守护这张床,守护这个家。
艾雪直起身,转过身。艾克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头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远处的大海在呼吸。她的心跳加速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小小的鼓。
“艾克哥哥——”她刚开口,声音就被吞掉了。不是被手捂住,不是被东西堵住,是被他的嘴唇吞掉的。他低下头,吻住了她。不是平时那种蜻蜓点水的、啄一下就跑的吻,是那种带着酒意的、带着蛋糕甜味的、带着一整天积攒下来的、所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深深的、慢慢的吻。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轻轻地蹭了蹭,然后含住了她的下唇,像吃一颗太妃糖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抿着。他的舌尖在她的唇缝间轻轻扫过,带着草莓的甜和薄荷的凉。
艾雪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衬衫,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她的脚有点软,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他的手立刻扣住了她的腰,把她拉回来,拉进怀里,拉得紧紧的,紧到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她的心跳贴着他的心跳。
他把她打横抱了起来。不是那种粗暴的、突然的抱,是那种慢慢的、稳稳的、像捧着一件珍贵的易碎品一样的抱。她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脖子,耳朵贴着他的脉搏。她的头纱从肩膀上滑落下来,飘到地上,像一片白色的、轻轻的云。她没有去捡,她顾不上,因为他在走路,在走向那张床,那张铺着星星月月被子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床。
她被放在床上的时候,后背陷进了柔软的被子,星星和月亮在她身边起伏,像一片温暖的、印着星月图案的海。他的身体覆上来,手撑在她耳朵两边,低着头看着她。暖黄色的夜灯光芒从床头柜上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是更温柔的东西,像烛光,像星光,像永远不会熄灭的、温暖的、永恒的光。
“小雪团子。”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嗯。”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的,是那种被期待填得太满、满到快要溢出来的、又甜又酸的抖。
“今晚不欺负你。”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划过,把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今晚——爱你。”
艾雪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我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甜得要命的眼泪。她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拉到自己面前,近到鼻尖碰着鼻尖,近到睫毛扫着他的睫毛,近到呼吸和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也是。”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手心里,“爱你。从五岁到现在。从地球到快乐星球。从七个月到十八岁。一直都在。”
他吻住了她。这次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夜很长。窗外的星云缓缓旋转,紫色的光晕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紫色的线。圆圆和团团坐在床头柜上,微笑着,沉默着,守护着。它们没有闭眼睛,它们不会闭眼睛。它们看着那张被子翻涌的床,看着那盏暖黄色的夜灯,看着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它们看到了,但它们不会说。它们是圆圆和团团,它们是沉默的、忠诚的、永远微笑的卫士。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细细的线。艾雪睁开了眼睛。她试着动了一下,没动成。她的身体像被一台压路机碾过一样,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韧带都在向她发出抗议的信号。酸。软。沉。像被人拆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但是组装的时候多出来好几个零件不知道该放哪,于是随便塞在了某个角落里,现在那些角落正在隐隐作痛。
她转过头,看到艾克的脸。他睡在她旁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他嘴角那个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消失的、微微的、满足的弧度。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温温热热的,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她的脸红了。不是那种慢慢红的,是“轰”地一下,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她想起了昨晚的一切——他的吻,他的手,他的声音,他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叫“小雪团子”,她哭着叫“艾克哥哥”的声音,圆圆和团团在床头柜上微笑着看着他们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每一帧都在她的脑海里循环播放。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哭腔和笑意的哀嚎。
“起不来了——我起不来了——我的身体不是我的了——是你的是你的都是你的——”
艾克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慢慢睁的,是“啪”地一下睁开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下开关。他看着身边那个把脸埋在枕头里、耳朵红得像两盏小红灯、整个人缩成一团的小雪团子,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早。”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低沉和慵懒,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不早。”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软软的,糯糯的,“我不想起床。我起不来。我要请假。请一天。不,三天。不,一个星期。”
“为什么?”
“你——你昨天晚上——你——”她说不下去了。她从枕头里抬起脸来,瞪着他,脸红得像草莓,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又气又羞又无可奈何,“你明知故问!”
艾克笑了。他把手从她腰上收回来,撑起身体,靠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我怎么了?”他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吃了鱼干但死不承认的猫,“我昨晚什么都没做。就是——爱你。”
“你——你说的‘爱你’就是——就是那个?”
“就是哪个?”
“就是——就是——”艾雪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不活了”的绝望,“圆圆,团团,妈妈起不来了。妈妈被爸爸欺负了。你们替妈妈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