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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敬鸢面上神色未有半分异动,依旧是一副温和淡然的模样,可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收拢,心底已然悄然打起了算盘。
如今他早已褪去往日身份,在军营之中更名沈为山,刻意掩藏过往踪迹,可皇权之上那双眼睛,始终牢牢将他紧盯不放。朝堂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相互掣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步步前行皆是如履薄冰。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身侧垂眸敛神的阮黛,将她处事谨慎、心思细腻沉稳的模样尽收眼底。方才寥寥数语交谈,便能看出这女子心性通透,行事懂得拿捏分寸,绝非寻常养在深闺、不问世事的娇弱女子。
这般心性与洞察力,若是能收为己用,成为身边出谋划策的军师,无疑是一枚绝佳的棋子。眼下自身处境凶险,孤立无援之时,多一位心思缜密的助力,便能在权谋博弈里多几分胜算。
只是念头转瞬,他便清楚此事急不得。
阮黛身世落魄,寄身意府尚且小心翼翼,心性防备极重。加之自己身份敏感,皇家猜忌之心深重,贸然拉拢只会引人察觉异样,反倒会将两人一同推向险境。
这一步棋,万万不能操之过急。
需得徐徐图之,先以亲缘名义慢慢相处,潜移默化间摸清她的本心与立场,再缓缓拉近彼此距离,待到时机成熟,再慢慢将这枚合适的棋子,稳稳纳入自己的布局之中。
思绪几番流转,意敬鸢脸上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温雅笑意,方才心底翻涌的筹谋算计,被他藏得严严实实,半分也不曾显露分毫。
面上温和笑意不曾散去,意敬鸢语气闲散自然,似只是随口闲谈,半点不露心底暗藏的盘算。
他目光温和落在阮黛清秀的眉眼间,放缓语调轻声发问:“看你谈吐举止得体沉稳,想来幼时也是读过书的,不知你往日里一共上过几日学堂?”
问话平平淡淡,没有打探审问的压迫感,仿若只是寻常亲友间的家常寒暄。
阮黛闻言睫毛轻轻颤动一下,指尖下意识轻轻捻着袖口布料,依旧是那般谨小慎微的模样。她稍稍垂眸,语气温婉又带着几分怅然,缓缓作答。
“幼时家中安稳之时,跟着家中先生断断续续读过几年诗书,也算略通笔墨。后来家道骤然衰败,变故接踵而至,便再也没有机会安稳求学了。”
她说起过往,神色浅浅落寞,却不曾显露过多悲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意敬鸢静静听着,不动声色将她所言尽数记在心底。短短几句回答,更印证了他方才的判断,此女心思沉稳内敛,遇事懂得藏敛情绪,绝非浅薄无知之辈。
心底的谋划再次笃定几分,这般聪慧通透的性子,若是悉心拉拢,日后定能成为自己暗处得力的帮手。他不动声色压下思绪,依旧维持着温和平常的神态。
意敬鸢眸底微光微闪,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愈发温和,叫人听不出半分试探之意。
“断断续续数年,能养出这般沉静谈吐,可见你天资极佳。”
他轻轻一语夸赞,分寸恰到好处,不浮夸不刻意,不会让寄人篱下的阮黛心生局促,反倒透着几分长辈般的温和体恤。
阮黛闻声,连忙微微欠身,眉眼低垂,谦逊又温顺:“表哥谬赞了,不过是幼时粗浅习得几分皮毛,登不上大雅之堂。如今家道零落,早已荒废许久,实在不值一提。”
她素来谨慎,从不张扬自身所长,哪怕只是寻常夸赞,也尽数低调推让,字字谦卑,处处稳妥,从无半分恃才骄矜之态。
这副模样,尽数落进意敬鸢眼底。
他心中暗自沉吟,愈发觉得惊喜。
世间女子,多是爱慕虚荣、娇憨浅薄,稍有才情便急于展露,妄图博人青睐。可阮黛身处低谷,落魄寄居他人门下,却依旧守本心、懂收敛,有才而不外露,聪慧而懂藏拙。
这般心性,远比那些饱读诗书却不懂世故的闺阁女子难得百倍。
他如今化名沈为山蛰伏军中,隐忍蛰伏,步步如履薄冰。皇权高悬,圣上对他旧身份耿耿于怀,朝堂势力盘根错节,暗处杀机四伏,身边尽是趋炎附势之徒,无一人可真心托付、共谋大局。
他太缺一个心思缜密、沉稳克制、懂得韬光养晦的人,立于暗处,为他斟酌利弊、筹谋进退。
阮黛,恰好完美契合他所有所需。
绝佳的头脑,沉稳的性子,谨小慎微的处事方式,最适合游走于明暗之间,做他藏在幕后、无人察觉的军师。
只是,越是难得的棋子,越要慢慢布局。
眼下他身份敏感,皇家眼线遍布朝野,稍有异动便是引火烧身。而阮黛初来意府,满心戒备,对周遭一切都带着疏离与谨慎,若是太过急切靠近、刻意拉拢,只会惊动旁人,也会让她心生防备,得不偿失。
这步棋,急不得,急则必败。
需温水煮茶,日久攻心。
先以表亲之名,护她安稳,予她体面,让她放下所有戒备,安心扎根意府。再慢慢观其心性,试其智谋,待她彻底信任自己、站稳脚跟,时机全然成熟之时,再徐徐引她入局,成为自己最隐秘、最得力的左臂右膀。
心底万千筹谋翻涌盘旋,面上却依旧温润如玉,不见半分波澜。
意敬鸢抬手,端起身侧温热的茶盏,轻抿一口,淡淡出声,语气亲昵又平和:“无妨,诗书底蕴藏于身,从不会轻易荒废。往后你便安心在府中住下,若是闲来无事,想要读书练字,府中藏书阁的书卷,你尽可随意取用。”
阮黛闻言,心头微暖,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抬眸看向他,眸中带着真切的感激,轻轻颔首:“多谢表哥体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