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愿让你一个人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是五年前他父亲刚去世的时候。
王一博跪在灵堂前,已经第七天了。父亲的棺木停在正堂,还没下葬。来吊唁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到第七天,几乎没人来了。他一个人跪在那里,膝盖麻木的已经没了知觉。
宋明章的话还响在耳边:“令尊的狂躁症是家族遗传。您现在没有症状,但不代表以后不会有。”
他那时候没当回事。也没有时间当回事。父亲刚刚离世,他袭爵了,但兵权不在他手里。父亲留下的旧部在观望,朝中的人盯着他。他必须做点什么。
正好,有人递上来一份卷宗。父亲生前批过一批军粮运往西北,但半路被截了,粮食没送到。有人举报是山匪干的,也有人说是被地方官吞了。王一博决定亲自去查。他需要立威。他需要让那些人知道,永宁侯府换人了。
他带了几个亲卫,轻装简行,沿着运粮路线一路往西北走。走到青崖山一带,线索断了。有人说粮车在山里翻了,也有人说根本没有什么粮车,账目就是假的。他决定进山看看。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沈天明勒住马,说:“将军,不太对。”话音刚落,箭矢从两侧山坡上射下来。
王一博翻身下马,拔剑。黑压压的一群刺客,从树林里涌出来。他听见沈天明在喊“保护将军”,听见亲卫的惨叫声,听见刀剑碰撞的铿锵声。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不是害怕,是愤怒。
父亲刚死,他的灵柩还在家里停着。这些人就来了。他们不给他喘息的余地。他们想要他的命。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
他不记得自己杀了几个。十个、二十个、三十个。他的剑停不下来,他的身体不听他的。他的脑子里全是各种嘈杂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刀剑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他杀光了所有人。自己也耗尽所有力气而昏迷,滚下了悬崖。
沈天明找到他的时候,他躺在一片竹林里,昏迷不醒。
那一次他杀了很多人,他杀人的时候是没有理智的,不知对方是谁,见人就杀,见人就砍,所以他暴虐弑杀的名声就传遍了洛京。
他祖父和父亲都是死于这个病,他知道,他最终也是一样的结局,他早就预料到自己的结局。
“你为什么要去抓那把剑?你差点手被砍了,你知道吗?”王一博想起仍觉得心有余悸。
“你要砍你自己!我不想让你伤害自己!”肖战的想法简单纯粹,他情愿自己疼,也不想王一博疼。
王一博震惊地说不出来话,他对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不顾一切的好?除了别有所图,王一博想破脑袋你想不明白。
肖战的一切都充满了未知和怪异,对他的好更是没由来,王一博心情复杂,他感动震惊又不得不怀疑。
肖战低下头,轻柔地继续擦他手心里的血。擦干净了,没抬头,轻声说:“你刚才凶我了,特别凶。”语气有些委屈。
王一博没说话,虽然肖战现在低着头,他没看到他的表情,但是王一博猜测,肖战现在肯定是委屈巴巴的表情。
“你很可怕。”肖战的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要打我。”其实,他以为,王一博会杀了他。
王一博的手指动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跑?”既然害怕,还傻乎乎的跑了过来,怕他伤害自己?
肖战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亮亮的。“你疼的时候,不能一个人,我想陪着你。”即使什么用也没有,我也不愿意让你一个人。
王一博盯着他。他想起刚才自己的怀疑,他是谁派来的?是不是有人要杀他?他想起自己审问犯人时的样子,想起自己刚才看这个少年的眼神。这个少年什么都没做错,只是记得他。而他回报他的,是怀疑,是审问,甚至对他动了杀心。
“你不怕我?”王一博问。
肖战摇了摇头。“你刚才很可怕,”他又说了一遍,“但是……我更担心你。”担心你有事。
他低头看着王一博掌心里的伤口。他的眼睛红红的,是心疼。
王一博喉结轻轻滑动,他有些触动,肖战眼睛只是纯粹的心疼和担心。他不懂为什么肖战对他的感情,明明自己跟他刚认识第四天。
肖战去捡了几根柴火,打算把刚刚捡到的鸭蛋煮熟吃了,一共六个鸭蛋,刚好一人三个。
那天晚上,王一博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他在想肖战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又为什么会减轻他的狂躁症的症状。
王一博看了他很久。他没有完全相信他。但他暂时不想了。
即使那么害怕他,肖战依然义无反顾的靠近他。
王一博不喜与人亲近,入睡之前两人之间有一两米的距离,但是不知怎么回事,睡到后半夜,肖战总是能精准的蹭到了王一博的怀里。
早晨,阳光照进山谷,又是晴好的一天。
王一博起来的时候,肖战已经采好草药回来了。
“我帮你再敷点草药。”草药已经用石头碾碎,青青绿绿的在石头上。
王一博看着肖战的脸,那张可以称之为倾国倾城的脸现在还有些红肿,但比之昨天,好了大半。
“你的脸最好再敷一天草药。”这么好看的脸,有点瑕疵实在暴殄天物,连王一博都为此感到遗憾,可惜。
肖战随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都好了,都不疼了。”他没有美丑的观念,在他心里只有王一博是重要的,才能牵动他的心。
直接拿着草药过来给王一博处理起伤口,低着头,认真的把昨天系的布条解开,胳膊已经止血,小心翼翼地把草药敷了厚厚一层,再用布条仔仔细细的包好。
自己的伤不当回事,心心念念想的都是王一博的伤,王一博的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儿。
肖战包扎好转身去小溪边,被王一博一把拉住了胳膊。
“怎么了?”肖战疑惑地看着他。
“别动,我给你敷药。”
“不用了,都已经不疼了。”
“你不怕破相了,找不到媳妇?”王一博忍不住说道。
肖战乖乖听话坐着没动,“媳妇是什么?”
“跟你过一辈子的人。”
“那你当我媳妇儿吧?”肖战眼睛亮晶晶的。
“胡闹。”
“那我给你当媳妇儿吧?”
王一博不想再跟他解释,心里无奈叹了口气,转身去了林子里采药。
没想到采完药回来,肖战还在追着他问,“我能不能给你当媳妇儿?”
“你为什么要给我当媳妇儿?”断袖之癖在大梁也不算新鲜事,但是这傻小子懂这些吗?
“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才认识几天,就敢说以后了,王一博没当回事。
肖战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心渐渐沉了下去,他不懂人情世故,但他不是傻子,王一博很明显不愿意。
肖战浓密的眼睫毛垂了下来,像是看着地面在发呆。
王一博在认真给他敷草药,看着肖战那双好看又水灵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自带卷翘,他没有看他。
“为什么?”王一博突然开了口。
“什么为什么?”肖战声音闷闷的,不知道王一博到底在说什么。
“为什么想跟我在一起?”
“心里想,我的心就是这么想的。”肖战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他就是想。
王一博浅浅勾唇,肖战没看到他的表情。
曾经也有些少女在见过他后对他芳心暗许,谁知后来了解到他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王一博,一个个都吓得半死,唯恐避之不及。
王一博心想肖战也会跟她们一样吗?变成这样子吗?但是昨晚发病的时候,肖战明明亲眼目睹了他的疯癫过程,不仅不害怕他,还不要命的跑过来护着他,陪着他。
他是不一样的,他对自己的感情不一样,他对自己的病情也有着不同寻常的影响。
“等会儿我们一起去找出去的路。”
他还是想着出去,还打算让他跟他一起去找出去的路,肖战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他原本想拒绝,但是他一想到王一博很快就要离开,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就更想跟王一博多点时间待在一起。
他们沿着小溪一直往上游走,路况不好,肖战穿着竹鞋,不小心被凸起的石头蹭掉了脚背一层皮,疼得他眼泪汪汪。
“我扶着你。”王一博把没受伤的右手伸过去,让肖战牵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王一博听见了远处传来马蹄声。
王一博停下脚步,按住剑柄,目光如刀。
马蹄声越来越近,还有人在大声喊“将军!将军!”
是沈天明的嗓音。
肖战站在他身后,紧张地攥着他的袍角。他们找来了,他要走了!
沈天明从树林里冲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骑兵。他浑身是泥,满脸疲惫,一看就是找了好几天的样子。他看到王一博站在溪边,整个人都愣住了,然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抖:“将军……属下来迟……”后面跟着的骑兵,也全都下马跪了一地。
王一博侧身把肖战的身体挡的严严实实,“你们都不许抬头。”
众人疑惑,但不敢违逆,齐声道:“是!”
王一博看着沈天明,没叫他起来,说了一句:“带衣服了吗?”
沈天明愣了一下。他茫然地看了看身后的士兵,一个士兵从包袱里翻出一套干净的中衣和一件外袍,低着头递过来。王一博接过,转头,扔给肖战。“快去树林里换上。”
肖战接住衣服,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围的士兵。沈天明和那些骑兵都低着头,目不斜视。他抱着衣服,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窸窸窣窣响了很久。肖战个子高,这个士兵跟他身高差不多,但是比他魁梧,所以衣服穿着有些松垮。
他从树后走出来,低着头,扯了扯衣角,不太自在。
一个士兵递过来一双布靴。王一博拿给肖战,肖战蹲下去穿,他脱下来的竹鞋还一直舍不得扔。挂在了包袱上。
“你们都起来吧!”等到肖战一切收拾妥当,王一博才出声让大家起身,大家都偷偷地用余光瞟将军身边这个奇怪的人,他是什么人?
“周全呢?”
“他受伤不轻,还在养伤。”
肖战站在原地发愣,眼睁睁看着王一博转身离开,他想跟上去,又怕王一博厌烦,毕竟他说过,他用不上他。他真的要走了吗?
难道这身衣服是他送给他的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