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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风水

一

尧憇和阮遐到千机门的时候,是第五天的清晨。没有提前递拜帖,没有带随从,两个人骑着一匹马。尧憇坐在前面,阮遐坐在后面,双臂环着尧憇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马是白的,鬃毛在晨风里飘。守门弟子拦住了他们,尧憇从袖中取出一面铜牌,弟子看了一眼,让开了。

阮遐没有下马。她低头看着尧憇的头顶,那里有一小撮头发翘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伸出手,把那撮头发按了下去,又翘起来,又按。尧憇偏了一下头,没有躲,没有说话。阮遐的手收回去,重新环住他的腰。

“你昨晚没睡好。”阮遐说。

“嗯。”

“梦到什么了?”

尧憇没有回答。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弟子,转过身,看着还坐在马上的阮遐。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淡。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冬天的云,看人的时候不带情绪,但不是冷漠,是那种“我已经看到了”的沉。

“下来。”他说。

阮遐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像被点亮了。她从马上翻下来,落在尧憇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你还没说梦到什么了。”

“忘了。”

“骗人。”

尧憇没有再说话,转身往议事厅走。阮遐跟在他身后,手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两个人的手背碰了一下,又分开了。不是故意的,也不是刻意的。自然的,像呼吸。

二

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屈佩兰坐在主位,旁边是技部的古阅、医部的邓岌。刑部的雷葳坐在屈佩兰对面,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案卷,她正在翻,翻得很快,纸张沙沙地响。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窄袖长袍,头发用一根铁簪束着,没有一丝碎发。她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睛狭长,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一个案子——不是打量,是定性。

财部、运部、文部、法部、监察部、国院都派了人来。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站在窗边,有的靠着柱子打盹。大疫拖了这么久,开会开了无数次,每个人都累了。但不是不想开了,是开了也没用。有用的决策执行不下去,执行下去的不见效,见效的来不及。

尧憇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阮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椅子挨得很近,近到肩膀碰着肩膀。

屈佩兰清了清嗓子。“风水部先说。”

尧憇站起来。他没有拿文书,没有看图,没有看任何东西。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不快不慢。

“南边的灵脉,浊灵浓度还在涨。不是分界石的问题,是地脉本身在变。地脉里的月石是活的,它会呼吸。浊灵太多,它喘不过气。喘不过气就会吐。吐出来的浊灵,比大疫初期的浓度高了三倍。”

雷葳翻案卷的手停了一下。

“北边的灵脉,浊灵浓度也在涨,但速度慢一些。不是北边更干净,是北边的灵脉更年轻,扛得住。扛得住不是永远,是暂时。”尧憇顿了一下,“风水部建议,各门派暂停开采分界石碎片。私采的,刑部该抓抓,该判判。再采下去,地脉裂了,谁也救不了。”

雷葳抬起头,看着尧憇。她的眼睛狭长,瞳色很深,像两口深井。“私采的人太多了。抓不完,判不完。刑部的人手不够,监狱已经满了。”

“满了就扩建。”尧憇的语气没有起伏。

“钱呢?人呢?时间呢?”雷葳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刑部不是不抓,是抓了关不住。关住了审不完。审完了判不了。判了执行不了。你告诉我,扩建的钱从哪里出?扩建的人从哪里调?扩建的时间从哪里挤?”

尧憇看着她,看了一会儿。“那是你的事。”

雷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动。她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风水部说地脉在变,刑部信。刑部说人不够,风水部信不信?”

尧憇没有回答。

“你不信。你只看数据,不看人。数据告诉你地脉的浊灵浓度涨了三倍,你信。我告诉你刑部的人手三年没涨过,你不信。因为那不是你的数据。”雷葳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数据在纸上,我的数据在案卷里。你的纸不会喊累,我的人会。”

沉默。没有人说话。

邓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古阅低着头,在纸上画着什么。屈佩兰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阮遐伸出手,在桌下握了握尧憇的手指。尧憇没有回握,但他没有抽开。

“风水部不是来吵架的。”阮遐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整个议事厅都安静了。她看着雷葳,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挑衅,是那种“我来替他把话说明白”的笑。“地脉裂了,谁也救不了。包括刑部。包括你。包括你的案卷,你的监狱,你的三年没涨过的人手。地脉裂了,什么都不用审了,什么都不用判了。因为人都死了。”

雷葳看着她,看了几息。“所以呢?”

“所以刑部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的监狱,更多的时间。风水部需要更准的数据,更快的预警,更早的决策。财部需要给刑部和风水部拨更多的钱。国院需要批。”阮遐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各部的问题,各部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的,国院帮你们解决。国院解决不了的,仙盟解决。仙盟解决不了的——那就一起死。”

没有人说话。

屈佩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下一个。刑部。”

雷葳翻开案卷,低下头。“刑部没有要说的。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做不完的,继续做。”她顿了一下,“但人不够。要人。”

她抬起头,看着国院来的人。国院的人低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没有看她。雷葳低下头,继续翻案卷。纸张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

三

散会之后,尧憇和阮遐没有走。他们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阮遐靠在柱子上,尧憇站在她旁边。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你刚才说,尺素来了之后,灵脉稳了一些。”阮遐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体内的东西,和月石同源。”

“嗯。”

“那东西是什么?”

尧憇沉默了一会儿。“镜魔。”

阮遐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看他,继续看着远处的山。“镜魔。传说中那面碎掉的仙女镜子?”

“嗯。”

“他体内有镜魔,你还帮他瞒着?”

尧憇没有回答。

“你知道如果仙盟知道了,他会怎样。”

“知道。”

阮遐转过头,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说?”

尧憇也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很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压在底下的平静。“灵脉需要他。”

“仙盟不会管灵脉需不需要他。仙盟只知道镜魔是灾厄,镜魔的宿主该死。”阮遐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保不住他。”

“我知道。”

“那你还……”

“灵脉需要他。”尧憇重复了一遍。他看着远处那条银白色的灵脉,在岩石的缝隙中流淌,忽明忽暗,像在呼吸。“它等了很久。我不能替它做决定。”

阮遐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尧憇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热的。她握紧了一些。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尧憇看着远处,没有说话。

“你以前只看数据。数据告诉你镜魔是灾厄,你就会杀他。数据告诉你灵脉需要他,你就会保他。现在数据两边都有,你两边都不选。你让他活着,你也瞒着。你不杀,也不保。你在等。”

尧憇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在等他做什么?”阮遐问。

尧憇沉默了很久。久到阮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等他证明。证明他不是灾厄。证明灵脉没有看错人。证明我的数据是错的。”

阮遐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日光下显得很冷,但不是冷,是硬。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微微抿着。她看了那么多年,还是看不够。

“如果他证明不了呢?”

尧憇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裂,是软了一下。

“那就一起死。”

阮遐笑了一下。不是笑他,是笑自己。她等了他那么多年,等他说“一起”。他从来不说。他只说“灵脉需要他”。现在他说了。不是“一起活”,是“一起死”。但够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你写报告吧。我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