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九月中旬,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
冉冉岁将宴,物皆向欣蓉。
天还未亮透,伏宅内外已是一片忙碌。红绸从正门一直挂到内院,灯笼换上了崭新的并蒂莲样式,仆妇丫鬟们穿着整齐的衣裳,脚步轻快地穿梭往来,个个脸上带着笑。
今日是伏家三小姐与白家少爷大婚的日子。
这门婚事如今终于尘埃落定,在太平初定的秋日里举行,添了几分似丰收的珍贵。
白家如今是御赐皇商,白蓉江虽只挂了个工部员外郎的虚衔,但在新朝疏通货殖、采购物资的实务中出力甚多,深得朝廷看重。伏家更是有老太君一品诰命在身,贤女是御封的明慧郡主。这场婚礼可谓本地数十年来最显赫体面的一场。
从三日前开始,贺礼便如流水般送进伏宅。京中女帝虽未亲至,却遣内侍送来了御赐的一对赤金鸳鸯莲纹瓶、八匹内造的云锦,以及一封加盖了私印的贺笺,上写“白首同心,佳偶天成”,落款是姊先谙。这份殊荣,让无数人艳羡不已。
黄淑文随夫君在外任上,却早早托人送来了紫檀木梳妆台镜箱,并一对水色极好的翡翠玉镯。孙家送来的是一整套珍版古籍和名家字画,贵重风雅。永宁寺方丈亲自送来开过光的手串。
闺房里新娘子坐在妆台前,身上已穿好嫁衣,层层叠叠的裙摆铺展开,如盛放的牡丹。两名全福嬷嬷正在为她梳头,嘴里念着吉祥话: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伏守女看着镜中自己珠围翠绕的模样,唇角忍不住上扬,两眼弯弯。一旁陪着她的伏贞女和伏孝女穿着喜庆的衣裳,明媚含笑。
“三妹今日好似画中天上的仙女。”伏贞女轻声道,替她正了正鬓边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白少爷见了,定要移不开眼。”
伏守女脸一红,嗔道:“大姐也取笑我!”
伏孝女将一对赤金嵌红宝的耳坠为她戴上,接口道:“不是取笑,是实话。咱们三妹,本就该这样风风光光地出嫁!”
“二姐,”伏守女握住伏孝女的手,“等我去了白家,你有空常来看我。白蓉江说了,在隔壁街另置了一处宅子,离家里近,来往方便。”
“那是自然。”伏孝女反手握了握她。“你便是嫁了也还是伏家的女儿,我的妹妹。白少爷若敢欺负你,我们都不会答应。”
“他敢!”伏守女一扬下巴,忍不住笑了,“其实……他待我好的。”
正说着,贤女从外间走了进来。她今日也难得穿了颜色鲜艳的衣裳,簪着赤金点翠钗与珠花,两侧缀着细碎珠络,额间贴了一小枚精巧的花钿。
“四妹来了!”伏守女眼睛一亮,“快看我这样可还好?”
贤女走到她身边仔细端详,点点头:“极好……极好呀!”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伏守女,“这个送你添妆。”
伏守女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对拇指大小的玉雕小像,一男一女,憨态可掬,正是当年白蓉江在瓷行送她的那对瓷娃娃的模样,只是用料更为名贵,雕工也愈发精细可爱。
“这……”伏守女认出,眼眶微热。
“我找人照着那对瓷娃娃的样子雕的。”“我见你很是喜欢。”贤女语气平淡,“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有始有终,挺好。”
有始有终。从最初她讲的锦绣阁门口的争执,到瓷行展会上的并肩解围,再到后来乱世风雨同舟,最后终成眷属。这对小像,确实是最好的纪念。
伏守女紧紧攥着锦囊,用力点头:“谢谢四妹妹!我喜欢!”
这时,全福嬷嬷已为伏守女梳妆完毕。大红的盖头也准备好了,就等吉时到来。
窗外天色渐亮,晨曦透过窗棂洒入,将满屋的红色照得明亮。前院隐隐传来鼓乐声和宾客的闲谈笑语。
伏贞女看了看时辰:“吉时快到了。三妹,你再歇会儿,养养精神。我和二姐、四妹再去前头看看,别有什么疏漏。”
姐妹三人出了闺房,将空间留给即将出嫁的新娘子和伺候的嬷嬷丫鬟。
走在廊下,前院的喧嚣更清晰了些。伏孝女深吸一口气,看着满院的红绸喜字,轻声道:“真快。感觉昨日还是个小丫头,今日后就是夫人了。”
“良人难觅,我觉得很好。”贤女接话,“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中的那个地方人人都是虚情假意,更别提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了。良善真情比草贱。”
伏贞女懵懵点头。“四妹你记住,无论什么朝代,良善都是最珍贵的。莫要因乌瘴的时代而随波逐流。”
良善之所以珍贵,是因为世间拥有它的人极少。
随后她目光望向祠堂的方向:“爹娘在天有灵,看到今日,定会欣慰。”
她们先去看了佟兰舟。老太太今日精神格外好,端坐在正堂上首,由白琴珺陪着,正与几位有头有脸的老辈女眷说话。见孙女们进来,老太太招招手:“都安排妥当了?”
“祖母放心,一切都妥。”伏贞女回道。
“好!好!”佟兰舟点点头,又看向贤女,“郡主今日这身也好看,既不失身份,又合了喜气。”
贤女笑笑:“祖母喜欢就好。”
吉时将至,迎亲的队伍已到了街口。鼓乐喧天,鞭炮齐鸣。白蓉江身穿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身后是绵延的聘礼和迎亲仪仗,引来无数百姓围观喝彩。
伏宅正门大开,喜娘搀扶着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的伏守女,一步步走出闺阁,走向前厅。伏贞女和伏孝女一左一右陪着,贤女稍后一步。
正厅内,红烛高烧,宾客满堂。佟兰舟和白琴珺端坐主位。伏守女在喜娘的指引下,向祖母和母亲行拜别礼。
“祖母,母亲。”盖头下传来伏守女带着哽咽的声音,“女儿今日出嫁了。”
佟兰舟强忍着泪意,颤声道:“好孩子,去吧。到了婆家,孝顺翁姑,和睦妯娌,与夫婿举案齐眉。”
“伏家永远是你的家。”
白琴珺早已泣不成声,只连连点头。
礼毕,喜娘高唱:“吉时到——新娘出阁——”
伏守女被搀扶着,转身朝外走去。每一步,都踏在铺着红毡的路上。伏贞女和伏孝女一直送到二门,看着妹妹被送上披红挂彩的花轿。
白蓉江在轿前深深一揖,朗声道:“请祖母、岳母放心!小婿定会珍爱护女,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花轿抬起,鼓乐再起。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往白家方向而去。
伏宅内的喜宴正式开始。宾客推杯换盏,恭贺声不绝于耳。伏家女眷们周旋其间,应对得体。
贤女作为怀瑾郡主,身份尊贵,自有许多人前来敬酒寒暄。她不喜应酬,但今日是三姐大喜之日,竟很享受现在的气氛。
宴至中途,她寻了个空离席,回到自己院中稍歇。
院子里很安静,与前院的喧闹仿佛两个世界。秋日的阳光正好,暖暖地洒在廊下。贤女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连日来的忙碌,加上今日的喧闹,让她有些疲惫。她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白云悠悠,岁月无声。
她在院中静静坐了一会儿,觉得精神好些了,便起身准备回前院。走到房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屋,走到妆台前。
对着镜中抬手,轻轻碰了碰额间的花钿,又理了理鬓发。
三姐的大喜之日,做妹妹的该一直保持着得体的仪容才是。她拿起梳子,准备将鬓边一丝微乱的发丝重新抿好。梳齿划过发丝,动作轻柔。
就在这时,后脑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剧痛。
那痛楚来得如此猛烈,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锥狠狠凿进了颅骨。眼前的一切——镜中的影像、妆台上的物件、窗外的光亮——都在瞬间扭曲、碎裂,化作无数的光斑。
贤女手中的梳子啪地掉落在妆台上。她下意识想伸手扶住桌沿,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盖过了一切声音。
她努力发出声音,可喉咙却像被一只手掐住。
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最后一点意识里,她听见远处前院隐约传来的欢笑声和丝竹声,那么热闹。
她的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妆台边缘,发出一声响。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世间最大的事情不过生死。
而老天爷是公平的,因为每个人都会死去。这也就是为什么古代帝王会追求长生不老。豁达也从来不是天生的,无论好的经历还是坏的经历,都是独一份。当在最不好的命运下认为自己足够好时,因果就很难扰动你。直到世间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出现,伏禾觉得经此大梦一场,足矣。
太阳落山。暮色四合,晚风穿过竹帘,送来微凉。小姑娘捧着一盆水准备清洗,水面映着将熄的天光,晃晃悠悠。她弯腰低头,水盆搁在木架上,伸手掬起一捧水,正要往脸上扑——余光不经意间掠过铜镜。
镜面昏黄,却清清楚楚照出了这一幕:她侧边的脖颈处,生出了一颗淡红色的痣。
前尘往事,如褪色的旧画,只剩一团淡淡的水痕。但确未消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