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伏孝女没有将宵秀的死因公之于众。甚至没有追究慧明的责任。在方丈的恳求下,也为了永宁寺的声誉,她选择了沉默。只是,从那天起,她变得坚韧。
她开始积极的参与家中事务,尤其是伏贞女的女工堂。将宵秀留下的那些佛学典籍和手札笔记细心整理,有些捐给了永宁寺,有些自己留存。
数日后,京城传来消息:余党残余势力勾结部分边将,趁北方流民之乱,发动了一场规模不大的叛乱,意图拥立某位宗室。然而,叛乱很快被早有准备的朝廷大军平定。主谋余先生在逃窜中被击毙,其真实身份,竟是余承早已病故的庶出叔父。
随着叛乱平定,余党势力被连根拔起。贾副使的案子也迅速审结,他与刁管事等人勾结余党、构陷良善、谋杀马掌柜等罪行坐实,被判斩立决,家产抄没。
笼罩在伏家头上的阴云,终于彻底散去。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北地的叛乱虽平,但朝廷的颓势已难以挽回。皇帝沉疴难起,太子监国却庸懦无能,朝政被几个佞臣把持,贪腐横行,民怨沸腾。相反,在南方数州,以陈谙为首推行的一系列新政——清吏治、减赋税、兴水利、劝农桑——却卓有成效,百姓安居,商路畅通,俨然一片治世景象。
陈谙的威望在南方如日中天,越来越多的有识之士、地方大员、乃至部分军中将领,暗中向她输诚。她不再仅仅是长公主,而是被许多人视为拨乱反正、重开太平的希望。
这年夏初,一个震撼天下的消息传来:皇帝驾崩。太子在登基大典前夜,突发恶疾暴毙。京中顿时大乱,几位手握实权的亲王、权臣为争夺皇位,几乎兵戎相见,京城及周边州县陷入混乱与恐慌。
与此同时陈谙在南方誓师,发布《告天下臣民书》,历数朝廷腐败、君主昏聩、百姓疾苦,言“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宣布以长公主、镇国亲王之尊,为拯救黎民、重整山河,不得已顺天应人,承继大统!
她麾下早已集结的精兵良将,在众多南方州郡的响应支持下,兵分三路,浩浩荡荡,直指京城。沿途城池,多有闻风归附者,大军进展神速。
这是一场酝酿已久的变革,同时也是一次人心所向的鼎革。
消息传到伏宅时,贤女正在看黄淑文从京城辗转送来的信。信中,黄淑文告知自己与王爷的婚期已定,就在下月。王爷虽为宗室,但在这次皇位更迭中保持中立,已决定婚后便请旨外放,远离京城是非之地。
“淑文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王爷为人敦厚,待她以诚,虽无炽烈之情,却有相敬如宾的安稳。乱世之中,能得一方安稳天地,与知礼之人共度,已是幸事。”贤女将信递给伏贞女。
伏贞女看着信,轻轻点头:“淑文姐姐是明白人。这样的结局对她而言或许最好。”
“那你呢,大姐?”贤女看着她,“孙公子那边……”
自伏孝女冤案了结后,孙怀瑜与伏贞女的往来更加自然。孙怀瑜常去探讨织造坊事务或送来一些相关书籍。孙家父母对伏贞女独立操持女工堂十分敬佩,绝了强求婚配之心。
伏贞女一笑,眼神坚定:“四妹,我如今觉得很好。女工堂越来越上轨道,能帮到许多女子,也让家里多一份依仗。孙公子是君子,是知己。”“再说,大姐以后有了钱,不得多多的给你买新衣服穿吗?傻!”
“大姐你真好——”贤女撒娇。
“对了,陈姐姐……不,现在是陛下了。”伏贞女改口,“大军北上,听说势如破竹。”
“是啊。”贤女望向北方,“一个新的时代要开始了。”
陈谙的大军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京城权贵们还在内斗不休时,她的旗帜已插上了京城的城墙。负隅顽抗者被肃清,愿意归顺者得到安抚。她以雷霆手段稳定了京畿局势,随即在百官劝进与万民期盼中,于太极殿登基,昭告天下,定国号为“昭”,改元“启新”,自称“圣皇帝”,后世称“昭圣帝”。
她成为了这片土地上,第一位真正意义上君临天下的女帝。
登基大典那日天朗气清,有凤鸟翔集于宫阙之上的祥瑞传闻。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四方。
伏宅内,接到朝廷昭告天下、褒奖在鼎革期间有功之臣的旨意,以及新帝的私人信件时,全家上下跪接,恍如隔世。
圣旨中,褒扬伏家“忠义传家,于乱世中持守善道,襄助地方,教化女子,功在桑梓”,特赐伏老太君——佟兰舟,为一品诰命,赐伏家积善之家匾额,赐白银五千两。白蓉江因协助稳定地方、输送物资有功,赐皇商资格,擢为工部虞衡清吏司员外郎。伏贞女所创女工堂,赐名昭惠织造坊,纳入官办民助体系,由地方官府扶持,伏贞女领正七品司织女官衔——荣誉虚衔,可享俸禄,便于行事。伏守女亦因在危机中协助探听消息、维护家业,赐“敏慧宜人”封号。
而贤女,圣旨中单独提及,宣旨太监读到此处时,声调郑重:“伏氏女贤女,秉性通透,见识超卓,于社稷危难之际,暗中襄赞,忠勇可嘉,特赐‘怀瑾郡主’封号,享郡主俸禄,可随时入宫觐见。”
新帝的私信则简短而亲切,是给贤女的:“四妹妹,京师已定,百废待兴。朕知你性情,不强求你来京。望你在家乡安康顺遂,做你想做之事。若有暇,可来京小住,朕甚念之。姊,谙手书。”
圣旨的庄重措辞之下,旁人只道是褒扬品德,唯有收信的那一个,大约能看懂。
可贤女的一半不属于这里。
此时,女帝将那张窄窄的纸条拈在指间,凑近灯下看了一眼。只一眼,便递向身旁鎏金螭兽炉中探出的火舌。
“苍天何其杳,此意竟难晓。”
墨迹在火舌舔上来的瞬间卷曲、焦黑,十个字一息之间便化成了灰。
她松了手。纸灰散在炭火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贤女捧着信,心中感慨万千。时代的大潮,将她们都推向了各自的位置。
改朝换代并没有给伏家带来动荡,反而因从龙之功和一贯的善行,获得了更高的地位。但伏家人并未因此而骄矜。
佟兰舟年纪大了,受封诰命后更常念佛,叮嘱儿孙不忘根本,行善积德。白琴珺则忙着打理因皇商资格而更显兴隆的白家生意,以及准备伏守女与白蓉江的婚事——如今白蓉江有了官身,婚事更要办得体面。
伏守女与白蓉江的感情在共同经历风雨后愈加深厚。白蓉江并未真的去工部坐班,他志在商道,新帝允他以商助国,利用皇商身份和白家渠道,为新朝疏通南北货殖,采购急需物资。两人的婚事定在了秋高气爽的九月。
伏贞女的昭惠织造坊有了官方名分和支持,规模迅速扩大。她不仅教授刺绣,还引入了更先进的织机,聘请专业匠人教授纺织技术,收容的女工已达数百人,产品远销外地,甚至通过白家商路进入了京城。她每日忙碌而充实,孙怀瑜常来帮忙,两人一个主内经营,一个主外联络、提供文书律法咨询,配合无间。
“我们是很好的伙计,不是吗?”
“自然,那以后就多要向贞女请教了。”
伏贞女走向了自己。
伏孝女没有接受任何封赏。她将昭惠织造坊中关于账目统筹、人员管理的部分接手过来,做得一丝不苟。
贤女被封为怀瑾郡主后,乐得清闲。除了偶尔应酬,有时候会学着刚到这里时让自己手忙脚乱的针织女工、或者偶尔去城外逛逛、撩逗撩逗伏守女,她不再是旁观者,因为心中有了对这个家与亲人的牵挂。
新朝“昭”初立,万象更新。陈先谙展现了惊人的魄力与才干,她提拔寒门,抑制豪强,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兴修水利,鼓励工商。又设立女学,提倡女子读书识字、习艺务工,虽阻力不小,但已开风气之先。
京城渐渐恢复了秩序与繁荣。黄淑文如期与王爷成婚,婚后不久便随夫君离京赴任,去了南方一个富庶平静的州郡。她给贤女的最后一封信中写道:“此去经年,山高水长。然心中安宁,便是好日。望妹妹珍重,他日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