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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民女冤枉。”她的嗓音干涩沙哑。

贾副使冷哼一声:“大人,人证物证俱在,何须再问?此女巧言令色,不见棺材不掉泪!”

知府瞥了他一眼,未接话,转而道:“传证人于李氏——于婆子。”

于婆子战战兢兢上堂,眼神躲闪,不敢看伏家人,更不敢看贾副使方向。

“于李氏,三日前你作证,亲眼看见伏孝女案发后从后门回府,神色慌张,衣有污渍。今日,你可还有补充?或有更改?”知府问。

于婆子嘴唇哆嗦,看了看堂上面无表情的知府,又瞥见人群外儿子投来的哀求目光,再想到孙家承诺的远走高飞和重金……最终,恐惧和贪婪压倒了最初的胁迫。

“民、民妇……那日……那日可能眼花了,没、没看太清……”她声音越来越小。

“大胆!”贾副使厉喝,“公堂之上,岂容你出尔反尔?说!是否有人威胁利诱于你,教你翻供?”

于婆子吓得扑通跪倒,连连磕头:“没有!没有!青天大老爷明鉴!是民妇自己老眼昏花,记、记错了时辰地点也是有的……”

这含糊的翻供,虽未直接指认贾副使,却已让之前的证词可信度大打折扣。堂下一片哗然。

贾副使脸色铁青。

这时,白蓉江出列,拱手道:“府尊大人,现有新证据呈上,可证伏二小姐清白,并揭示真凶及幕后主使!”说罢,呈上那个油纸包,以及从狗洞挖出的血衣金簪。

知府展开抄录,越看脸色越沉。又验看两套证物,传唤仵作和绸缎庄、金铺的掌柜前来辨认。经辨认,狗洞血衣为廉价仿制品,金簪成色亦差;而伏孝女房中那套,则更为精良。绸缎庄掌柜证实,近期确有人持类似杏色布料样本,要求赶制一件成衣,要求与伏孝女常穿款式相似。金铺掌柜亦证实,有人曾拿类似金簪图样询问过造价。

与此同时,孙怀瑜安排的“偶然”机会,让于婆子的儿子将一份按了手印的陈述,递到了知府随从手中。陈述中,详述了其母如何受刁管事威胁利诱作伪证的过程。

证据开始反转。

贾副使坐不住了,起身怒道:“大人!这些所谓新证据,来历不明!焉知不是伏家为脱罪而伪造?那抄录更是无稽之谈!定是有人蓄意构陷下官!”

“构陷?”一直沉默的贤女,忽然开口,声音压过嘈杂,“贾大人何必急于否认?这抄录笔迹,大人不妨仔细看看,是否眼熟?内容提及的旧账、清理、一石二鸟,所指为何,大人心中难道不清楚?至于刁管事与京城余先生的会面,当真无人看见吗?马掌柜那个面颊带疤、现已失踪的护院胡三,如今又在何处?”

她每问一句,贾副使脸色就白一分。尤其是“胡三”的名字被点出,他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慌乱。胡三不是已经处理掉了吗?怎么会……

就在这时,堂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衙役匆匆跑入,在知府耳边低语几句。知府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贾副使,眼神惊怒交加。

原来,今日凌晨,有人将伤痕累累的胡三,扔在了知府衙门的后门口!同时附有一封匿名信,信中不仅详述了胡三受刁管事指使行凶、栽赃的过程,还提供了刁管事与余先生几次密谈的地点、证人线索,甚至暗示了余先生可能的藏身之处!

是谁?在最后关头,送上了这致命一击?

知府不再犹豫,惊堂木重重拍下:“贾文!你还有何话说?来人!即刻搜查贾府,捉拿刁管事到案!全城缉捕面颊带疤、名唤胡三所述样貌之京城口音男子余先生!涉案一干人等,严加审讯!”

贾副使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知道,完了。

案子峰回路转。伏孝女的嫌疑被当堂解除,当庭释放。贾副使被暂押,等待进一步调查。全城通缉余先生。

伏家人相拥而泣。伏孝女扑进白琴珺怀中,失声痛哭。伏贞女扶着她,泪眼朦胧地看向孙怀瑜,对方回以温和坚定的目光。伏守女又哭又笑。拉着孝女的衣袖抹眼泪。

贤女长长舒了口气,望向堂外明媚的天光,心中却并未完全轻松。是谁送来了胡三和匿名信?是陈谙的暗线终于出手了?

她忽然想起宵秀昨夜送来的抄录。当时是否就知道会有后续?

以及,他今日……为何没来?

“不……不会的吧?你一天在想些什么?!”贤女压低声音说。

伏孝女回到了阔别多日的家。沐浴更衣,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家人围着她,关切问候。她却有些恍惚。

洗刷了冤屈,脱离了牢狱,本该高兴。可心里那块冰没有融化。宵秀不信任的模样反复在脑海中浮现。

“二姐,你好好休息,别多想。”贤女看出她的异样,轻声道,“一切都过去了。”

“嗯。”伏孝女勉强笑了笑,闭上眼睛。

等众人都退下,室内只剩下她一人。她睁开眼,望着帐顶,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人心可以如此易变。

她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睡着的。梦里有狰狞的狱卒,有马掌柜流血的脸,有贾副使阴狠的笑。她惊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已是黄昏。小丫鬟轻手轻脚进来点灯,见她醒了,小心翼翼道:“二小姐,永宁寺派人送了东西来。”

伏孝女心猛地一跳:“什么东西?谁送来的?”

“是一个小和尚送来的,说是……说是宵秀师父留给您的。”

丫鬟递上一个本匣。

伏孝女接过,打开匣子,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卷折叠整齐的的纸。纸很厚,质地特异。她轻轻展开。

浓烈而奇异的铁锈腥气,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殷红刺目的字迹。那红色深深渗入纸。

是血,用血写成的字。

伏孝女瞳孔骤缩,呼吸停滞。她颤抖着手,勉强辨认字迹。是《地藏菩萨本愿经》。字迹端正清峻,笔锋却带着虚浮颤抖,越到后面,越是凌乱,最后几行,几乎涣散不成形。

这是宵秀的字!他用血写的?为什么呢?!

她猛地将血经全部展开。在经卷末尾,空白处,有一行小字,同样以血书就,墨迹已干涸发黑:

“业障在我,血书涤之。愿你从此,平安喜乐,顺遂无忧。宵秀绝笔。”

——绝——笔。

伏孝女脑中嗡的一声。

“不可能……”她喃喃着,猛地抓住丫鬟,“送东西的小和尚呢?他说什么?宵秀师父怎么了?!”

丫鬟被她吓住,结结巴巴:“小、小和尚只说,宵秀师父闭关静修,托他送来此物,别的……别的什么都没说……”

闭关?静修?那这绝笔是什么意思?

伏孝女推开丫鬟,踉跄着下床,连外衣都来不及披,抓着那卷血经就往外冲。

听到动静的贤女、伏守女和白琴珺赶来,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我要去永宁寺!现在!”她痛不欲生。

“二姐,发生什么事了?你身子还没好……”伏守女想拦她。

伏孝女举起手中那卷血经,泪水夺眶而出:“他……他用血写了这个……我要去找他!问清楚!”

贤女目光一凝,接过血经,展开一看,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触目惊心。绝笔二字,更是让她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落到了实处。

“………”

贤女第一次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陪你去。”贤女当机立断,“三姐,你在家照顾祖母和婶娘。白少爷,烦请你备车,多带些人。”

夜色中,马车疾驰向城外永宁寺。

伏孝女紧紧攥着那卷血经,指甲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马车在山门前停下。寺门已闭,贤女上前叩门。良久,才有知客僧开门,见是伏家女眷,面露难色:“阿弥陀佛,女施主,夜深了,本寺已闭门谢客……”

“我们找宵秀!有急事!”伏孝女急声道。

“宵秀师叔他……正在闭关静修,不见外客。”

“闭关?在哪里闭关?我要见他!”伏孝女往前一步。

“这……寺中规矩,闭关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师父!”贤女上前,拿出那卷血经,沉声道,“此物是宵秀师傅今日送至我伏家的。上有绝笔之言。我们担心宵秀师父安危,必须立刻见到他!若他果真无恙,我们自当赔罪。若有事……贵寺恐怕也需给我们一个交代!”

知客僧看到那血经,脸色一变,显然也知此事非同小可。他犹豫片刻,低声道:“请稍候,容小僧去禀报方丈。”

不多时,方丈亲自来了。老和尚须眉皆白,面容慈和,此刻带着悲悯。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请随老衲来。”方丈没有多问,转身引路。

他们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后山竹林深处,禅房门窗紧闭,里面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宵秀在里面吗?”伏孝女声音发颤。

方丈合十:“慧明师弟言,宵秀为消解介入俗世之业障,自愿以精血书写《地藏经》,忏悔祈福。老衲昨日见他气色有异,曾加劝阻,他却执意如此。今日午时,慧明师弟来报,言宵秀书写完毕,心力交瘁,已圆寂了。”

“圆寂?!”伏孝女如遭雷击,向后倒去。贤女连忙扶住她。

“他不敢的……”伏孝女喃喃着,泪水汹涌而出,“让我进去!我要见他!”

方丈沉默片刻,缓缓推开了禅房的门。

一股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混合着檀香味飘出。

宵秀穿着整洁的僧衣,双手置于膝上,双目微阖,面容平静,比生前添了几分出尘的圣洁。只是,那张总是令人惊艳的脸上毫无血色。他低垂着,左手食指指尖包裹着素布,隐隐有暗红渗出。

在他面前的地上,摊开着厚厚一沓写满血字的纸,正是《地藏经》的后续部分。最上面一张,字迹已然模糊涣散,可见书写者最后的力竭。

他就这样坐着,仿佛只是入定,却已没有了呼吸。

伏孝女一步步挪过去,跪倒在他面前。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下,颤抖着收回。她看着他平静的容颜,看着他指尖的血迹。

“为什么呢?”她伏地痛哭,“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从来没有怪你啊……我只是……只是有一点难过而已……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用这种办法……”

她的哭声在禅房里回荡,凄厉绝望。

贤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湿了。她终于明白了。宵秀这个聪明一世的人,终究犯了一件致命的蠢事。他因为那日的怀疑而心生愧疚——他所谓的“业障”,又被那心怀嫉恨的师傅慧明以佛法之名误导,以为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可以“消业”,可以“祈福”,可以弥补。却不知,这只是慧明借刀杀人的毒计。

“不正经的和尚,你虽是和尚却不怎么信佛,难道你是走投无路了吗?我不明白。还是…你怕孝女会被佛祖怪罪。请您为我指点迷津……”贤女眼神呆滞,自言自语。

方丈闭目念佛。他岂会不知慧明那点龌龊心思?只是证据不足,宵秀又确实是自愿,寺中清誉要紧。种种权衡之下,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灵秀的弟子,走向绝路。

“宵秀……”伏孝女哭到力竭,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说业障在你,可我从来就没觉得你有什么业障啊。你只是说了一句让我难过的话而已……那算什么业障呢……”

贤女知两人的心思各不同,可也无力回天。伏孝女理解错了意思。可这句解释不该贤女来答。

夜色深重,竹林呜咽。一代奇僧,就此陨落。

可能新佛证道、也可能灵识分散六界。然,他在凡间留有牵挂。宵秀曾给予伏孝女的佛经中,留有一言;“有牵挂之人,就有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