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白蓉江连夜带人按胡三所述,找到了永宁寺后巷那个废弃狗洞。洞口被浮土和烂草半掩,挖开尺余,果然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是一件沾满已呈黑褐色血污的杏色粗布外衫,还有一支金镶玉的簪子——与从伏孝女房中搜出那支,款式质地一模一样,俨然一对。
“果然是裁赃!”伏守女看着摊在桌上的两件血衣、两支金簪,气得浑身发抖,“他们竟做了两手准备!狗洞里埋一份,二姐房里放一份!这是铁了心要二姐的命!”
贤女仔细比对。两件杏色衣衫,颜色、布料、甚至某些磨损处都极其相似,但细看针脚和衣襟内衬的暗纹,狗洞那件更为粗糙,显然是仓促仿制。而两支金簪,虽然样式相仿,但狗洞那支成色略暗,镶嵌的玉石也稍有瑕疵,不似伏孝女房中那支精工。
“仿制品。”贤女下了结论,“凶手在狗洞丢弃的是仿制的血衣和次一等的簪子,意在若有人发现,可模糊线索。而放入二姐房中的,则是更完美的证物。他们算准了,一旦搜府,注意力必然在二姐房中,狗洞那份反而可能被忽略,或即便发现,也可推说是二姐丢弃的另一份。”
“好歹毒的心肠!”白琴珺后怕不已。
“若非我们抢先一步找到胡三,挖出这包东西,二姐真是百口莫辩!”
“现在有了这个,至少能证明有人仿制衣物首饰栽赃。”白蓉江道,“但还不足以直接洗脱二姐嫌疑,更无法指认贾副使和那个余先生。关键还在刁管事和于婆子身上。”
伏贞女那边,通过孙怀瑜的暗中斡旋,终于接触到了于婆子的儿子——一个在贾家庄子上管牲口的朴实汉子。孙家的人并未威逼,只将利害关系说透:作伪证是重罪,一旦事发,不止于婆子,连他也要受牵连。又许以重金,承诺若肯说出实情,孙家可安排他们母子远走高飞,另谋生路。
那汉子挣扎一夜,第二天一早,悄悄递出话来:他娘确是受了刁管事的威胁和二十两银子的收买。刁管事声称,只要于婆子按他教的说,事成后还有重谢,若敢不从,或走漏风声,就让他儿子在庄子上“出意外”。于婆子爱子心切,又贪图钱财,这才昧了良心。
然而最关键的刁管事和余先生,却如泥牛入海。贾府戒备森严,刁管事深居简出。而余先生更是踪迹全无,仿佛从未存在。
三天复审之期,转眼只剩最后一日。
夜晚,月黑风高。伏宅书房。
“明日堂上,我们虽有狗洞证物和于婆子儿子的话,但于婆子本人未必敢当堂翻供。刁管事和余先生找不到,就无法揭开背后主谋。”白蓉江眉头紧锁,“知府态度暧昧,既不想得罪贾副使背后的人,又怕错判引发民怨。明日若再无铁证,二姐恐怕……”
贤女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这几日,她动用了一切能想到的办法,甚至通过陈谙留下的隐秘渠道,试图联系她在本地的暗线,但得到的回音是:涉及余党残部和地方军将勾结,牵扯甚广,暗线亦不敢轻动,只让她固守待机,勿要硬碰。
可是二姐等不起。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四小姐,永宁寺的……宵秀师父来了,说有极重要的事,必须立刻见您。”
宵秀?贤女心中一沉。自从那日不欢而散,他便再未登门。此刻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请他到偏厅。”贤女起身。
偏厅内,宵秀独自站着。几日不见,他清减了些,烛光下,他眉间那点朱砂痣红被惨白的皮肤显得刺眼。
“四小姐。”
“宵秀师父深夜来访,有何指教?”贤女疏离。
宵秀静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放在桌上:“此物,或可救伏二小姐。”
贤女没有动,只看着他。
“这是贫僧设法取得的。”宵秀避开她的目光,“贾副使与一名京城口音男子往来密信的部分抄录,其中提及马掌柜手握旧账,需尽快清理,并提到伏家女可为替罪羊,一石二鸟。信件原件应藏在贾府书房暗格,但守卫森严,难以获取。此抄录虽无法作为堂上证供,但若呈于有司,或可促使知府下决心,顶住压力,深入追查。”
贤女心头震动。他竟然去做了这件事?而且成功了?他是如何做到的?永宁寺的武僧,竟有这般本事?还是他……
“为何?你既怀疑二姐,为何又要冒险帮她?”
宵秀抬眼看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寂:“贫僧并未认定二小姐有罪。当日所言,是提醒四小姐莫因亲情而失察。如今,贫僧已查明,二小姐确系冤枉。既有冤情,自当相助。”
他说得简单,但贤女听出了其中的艰难。他所谓的查明,恐怕绝非易事。而且,将这样的东西交出来,等于是将他自身,甚至永宁寺,摆到了贾副使及其背后势力的对立面。
“你可知交出此物的后果?”贤女问。
“知道。”“然,佛法慈悲,亦讲惩恶扬善。见冤不救,非出家人本分。况且……”
“此事,亦关乎寺中清誉与一方安宁。”
贤女看着那油纸包,又看看宵秀。他站在那里给人一种孤峭易折的感觉。
“多谢。”她最终说道,语气缓和了些,“此物我会妥善使用。”
宵秀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宵秀师父。”贤女叫住他。
他停步,未回头。
“你小心。”贤女道。无论之前有何分歧,此刻他送来的是救命的希望。
宵秀背影似乎微微一僵,随后离开。
贤女拿起那油纸包,入手微沉。展开一看,里面是数张字迹工整的抄录纸,内容果然如他所言,触目惊心。虽然只是抄录,但其中提及的时间、人物、事件细节,若经查实,足以动摇整个案件的基础。
她立刻召集白蓉江和两位姐姐商议。
“有了这个,加上狗洞证物和于婆子那边的口风,明日堂上,我们至少有了七分把握!”白蓉江精神一振,“我连夜去拜访那位与知府交好的致仕老翰林,请他代为转呈,陈明利害。老翰林德高望重,知府也要卖他几分面子。”
“我去孙府。”伏贞女起身,目光坚定,“务必让于婆子的儿子,明日能有机会向知府递上实话。哪怕于婆子不敢翻供,有她儿子的证词,也是有力旁证。”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
这一夜,贤女坐在窗前,手中握着宵秀送来的抄录,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沉甸甸的。宵秀……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的相助,背后又隐藏着什么?
而此刻的永宁寺。
宵秀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他的师傅——永宁寺方丈的师弟,法号慧明。慧明年过六旬,面容枯瘦,眼神浑浊。
“你昨夜去了何处?”
“弟子去见了伏家四小姐,将查到的线索告知。”
“线索?”慧明冷笑,“你是去送那份要命的抄录了吧?谁让你擅自行动?谁让你去招惹贾副使?你可知,那贾副使背后,站着的是谁?是京里余阁老的门生!是手握兵权的张指挥使旧部!你这么做,是将整个永宁寺置于火炉之上!”
宵秀默然片刻,道:“弟子只是做了该做之事。伏二小姐含冤,证据指向寺庙周边,若放任不管,真凶逍遥,寺庙清誉亦会受损。况且,弟子并未暴露身份,抄录亦非原件,应无大碍。”
“无大碍?”慧明猛地提高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嫉恨与恶意,“你总是这样!自以为聪明!仗着方丈看重,仗着自己有几分机变,便不把为师放在眼里!你可知道,你所谓的‘该做之事’,会带来多大的祸患?”
他盯着宵秀那张即便在昏暗油灯下也难掩风华的脸,心中那股积压多年的妒火熊熊燃烧。凭什么?凭什么这个半路出家、来历不明的家伙,能得方丈青眼,能有无穷悟性,能拥有这样一副惑人的皮囊?而他,苦心经营数十年,却始终只是个不起眼的副座?
一个恶毒的念头如毒藤般缠绕上来。
慧明忽然缓和了语气,叹了口气,似乎颇为无奈:“罢了,事已至此,责你无用。你既已介入此事,沾染因果,便需设法消解。否则,业力反噬,于你修为有损,于寺庙亦是不祥。”
宵秀抬头:“师傅有何指教?”
慧明作势沉思,缓缓道:“为师前日夜诵经时,忽得朦胧启示。佛祖似有所示:若欲消解此番介入俗世、沾染是非之业,需以至诚之心血,亲书《地藏菩萨本愿经》一部,以其大愿大悲之力,涤荡罪愆,超度枉死之魂,亦为蒙冤者祈福消灾。只是……”
“只是如何?”
“此血书,需以指尖精血为墨,一气呵成,中途不得间断。且需在佛前虔诚忏悔,方有效力。”慧明眼中暗光闪烁,“此举极耗心神精血,或有损根基,但你根骨深厚,当可承受。若能成,不仅可消你之业,或也能为那伏二小姐,增添几分福缘,助她早日脱离牢狱之灾。”
他说得煞有介事,语气慈悲。宵秀静静听着,那双能洞察人心的桃花眼,此刻却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或许是因为心中对伏孝女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意,或许是对自身介入红尘的迷茫和慧明长久以来作为师傅的权威,让他此刻失去了平日那份清明。
他想起她面对自己怀疑时眼中的震惊与委屈,想起她如今身陷囹圄的憔悴。
“弟子……明白了。”宵秀缓缓叩首,“谢师傅指点迷津。”
“嗯。”慧明捻动佛珠,掩饰住嘴角一丝得逞的笑,“去吧。静室已为你备好,笔墨黄纸俱在。记住,需诚心正意,不可有杂念。何时开始,你自己决定。”
宵秀退出禅房。竹林沙沙作响,晨雾弥漫。他望向伏宅方向,又看看自己修长干净的手指。
血书……吗?
若能以此,换她平安,消自己心中那点不该有的波澜与业障……
他未曾看到,身后禅房内,慧明那双浑浊眼中,满是怨毒。
翌日,府衙大堂。气氛比三日前更加凝重。旁听者众,窃窃私语声不绝。贾副使早早到了,坐在旁听上首,面色阴沉。孙怀瑾、孙怀瑜兄弟亦在人群前列。伏家女眷除了病倒的佟兰舟,皆到场,个个面色紧绷。
“带人犯伏孝女!”
知府升座,惊堂木响:“伏孝女,三日之期已到。本府再问你,马成——马掌柜之死,是否与你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