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带人犯伏孝女,及相关人证物证上堂!”惊堂木响,知府升座。
伏孝女被带上堂来,囚衣单薄,身形摇摇欲坠,但看到家人,她用力挺直了脊背。
知府按例问讯,伏孝女坚称冤枉,陈述与之前无异。接着,传唤人证。先是几个庙会摊贩和游人,指认案发时看到杏色衣衫女子。证词模糊,但指向一致。
然后,是关键的新证人——竟是伏家隔壁一户人家的粗使婆子。她作证说,案发当日午后,亲眼看见伏孝女从后门匆匆回府,神色慌张,下摆有深色污渍,手里似乎还攥着什么东西!时间,恰好就在庙会案发后不久。
这婆子说得有鼻子有眼,与伏孝女“直接回家”的说法完全矛盾,却与宵秀所见“从后巷方向回府”隐隐吻合。
伏孝女惊呆了,连声否认:“你胡说!我根本没有从后门回府!我根本不认识你!”
那婆子却一口咬定,绝无看错。
物证呈上:带血布巾、杏色血衣、来历不明金簪。仵作证实布巾与包裹凶器之布质地相同,且金簪确为马掌柜之物。
人证物证,似乎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闭环。堂上知府脸色严峻,旁听百姓议论纷纷。
伏家人心沉到了谷底。对方连邻居人证都安排好了,显然是铁了心要坐实二姐的罪名。
白蓉江按捺不住,出列拱手:“府尊大人!此案疑点重重!所谓人证,证词模糊,且这婆子之言与犯妇自述截然不同,孰真孰假,尚需详查!物证虽在犯妇房中搜出,但如何证明就是犯妇所为?而非他人栽赃陷害?马掌柜背景复杂,仇家甚多,请大人明察!”
知府沉吟。贾副使却在一旁阴恻恻开口:“白少爷此言差矣。人证物证俱在,岂容狡辩?伏孝女与马掌柜素有嫌隙,因利生恨,当街杀人,证据确凿。至于栽赃之说,纯属臆测,有何凭据?若人人都喊冤栽赃,这律法威严何在?”
白蓉江一时语塞。他们虽有胡三的口供,却无法堂而皇之地拿出来。
眼看知府就要采信现有证据,定伏孝女之罪。一旦定罪,杀人偿命,最轻也是流放千里!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声音:“府尊大人,学生孙怀瑜,有下情回禀,或与此案相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眉目清俊的年轻人,从容步入公堂。正是孙家二少爷,孙怀瑜。
伏贞女猛地抬头,看向那个身影微微颤抖。
孙怀瑜向知府行礼,不卑不亢:“学生今日冒昧上堂,并非要干扰大人审案。只是昨日偶然听闻家中仆役提及一事,觉得或许对厘清案情有所助益,不敢隐瞒。”
“讲。”知府道。
“学生家中有个负责采买的小厮,昨日午后在城西‘悦来客栈’外,无意中看见贾副使府上的刁管事,与一个面生的男子低声交谈。那男子身形魁梧,左颊有一道旧疤。小厮当时并未在意,但今日听闻此案,忽然想起,马掌柜似乎曾有一个面颊带疤的护院。而案发后,此人便失踪了。”
贾副使脸色微变,厉声道:“孙怀瑜!公堂之上,岂容你信口开河,攀诬朝廷命官府上管事?你有何证据?”
孙怀瑜神色平静:“学生并无证据,只是将所知听闻如实禀告大人,以供参详。此外,”他顿了顿,看向那个作证的隔壁婆子,“学生还听闻,这位于婆婆,其子似乎在贾副使家的庄子上当差?”
那于婆子顿时脸色煞白,支吾起来。
堂上一片哗然。孙怀瑜这番话,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却巧妙地指出了两个关键疑点:一是刁管事与失踪护院可能有关联;二是作证婆子可能与贾副使家有利益关系,其证词可信度存疑!
这简直是四两拨千斤,一下子将怀疑的矛头,引向了贾副使。
知府目光锐利地看向贾副使和于婆子。贾副使强作镇定:“荒唐!此乃恶意中伤!孙怀瑜,你受何人指使,在此扰乱公堂?”
孙怀瑜坦然道:“学生受圣人教诲,知见义不为,无勇也。伏家乃本城善户,伏二小姐蒙冤,学生既有所闻,不敢不言。至于指使,唯有天地良心与圣贤书而已。”
他态度磊落,言辞恳切,与贾副使的气急败坏形成鲜明对比。堂上堂下,不少人都暗暗点头。
伏贞女望着孙怀瑜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知道,孙家此举,已是冒着得罪贾副使乃至其背后势力的风险。孙怀瑜此刻站出来,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
知府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有些犹豫。他看了看面色铁青的贾副使,又看了看从容的孙怀瑜,再看了看堂下证据链上突然出现的裂痕,惊堂木举起又放下。
“案情确有不明之处。”知府缓缓开口,“人证证词有待核实,物证来源亦需进一步追查。嫌犯伏孝女,暂且还押,待本府详加勘察后再审!退堂!”
暂时休庭!二姐的命,暂时保住了。
伏家人几乎虚脱。虽然只是缓刑,但已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退堂后,孙怀瑜走到伏家人面前,对伏贞女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温和而坚定,随即又向贤女、白蓉江拱手,便与兄长孙怀瑾一同离去,并未多言。
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伏家上下,铭记于心。伏贞女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移开目光。捂着胸口,低头流下一行泪。
回到伏宅,众人来不及喘息。孙怀瑜的当堂质疑,虽然搅浑了水,争取了时间,但也彻底激怒了贾副使及其背后之人。他们必须尽快找到铁证。
“胡三的口供,必须转化成能上堂的证据。”贤女决断道,“找到那个狗洞,挖出他丢弃的血衣和簪子,与二姐房中的比对。同时,设法拿到刁管事与余先生勾结的直接证据,或者找到那个余先生。”
白蓉江点头:“狗洞位置胡三已交代,我立刻带心腹去挖!至于刁管事和余先生,他们经此一事,必定更加警惕,恐怕不易接近。”
“还有那个于婆子,”伏守女咬牙,“她儿子在贾家庄子,定是受了胁迫或收买!若能让她反水……”
“此事我来想办法。”伏贞女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却异常坚定,“我去求孙公子帮忙。孙家或许有办法接触到于婆子或其家人,晓以利害,或可劝其说出实情。”
贤女看向大姐。贞女的眼中,不再是往常的温柔怯懦,是为了家人愿意拼尽全力的光芒。她点了点头:“好。大姐,小心行事。”
绝境之中,伏家每一个人,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亲情、成了支撑他们面对狂风恶浪最坚实的砥柱。
而贤女在看着祖母强撑的病体、婶娘红肿的眼睛、姐妹们的咬牙坚持、白蓉江的奔波劳碌、乃至孙家那不计利害的援手时,心中因为看透世事而始终存在的淡漠,正在消散。
原来,被需要、被信任、无论何时都和家人在一起是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