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几日后城外的乱兵已散去,留下一些劫后余生的乡民慢慢重建家园。张指挥使那边没了动静,据说被一纸调令迁往他处,新任的城防官行事规矩,不多事也不生事。
贾副使仍在任上,但不知是得了警告还是另有所图,对伏、白两家暂时采取了视而不见的态度。
永宁寺的香火重新旺了起来,因为劫难过后百姓更需要神佛的慰藉。
陈谙在南边根基渐稳,传来的讯息多了些具体的事务,少了些初时的肃杀。隐约有风声说,京中局势在一种微妙的僵持中达成了暂时的平衡,长公主殿下虽未还朝,但其主张的清吏治,安民生。竟在几个南方州郡试行起来,据说颇有成效。
这日正值重阳,身边人都知道老太太想去庙会。可是年纪大了,白琴珺照应着。伏家三姐妹却被老太太发了话:“年轻姑娘家,别总闷在家里,都去逛逛,沾沾人气,叫菩萨保佑咱们家平平安安。”
庙会设在城隍庙前的长街上,果然比平日热闹许多。各色摊贩吆喝着,卖糕饼的、卖玩具的、卖胭脂水粉的、算命卜卦的。虽不复鼎盛时的摩肩接踵,却也人来人往,笑语喧阗。就是这样,没有百姓,何来的帝王?朝代需要百姓,盛世需要百姓。
伏守女如鱼得水,一会儿拉着贞女看花簪,一会儿拖着贤女尝梅子。伏贞女温婉地笑着,仔细挑选着丝线颜色。
午时过后,人群越发拥挤。姐妹三人随着人流慢慢移动,忽然前方一阵骚动,似乎有人争执起来。接着便是惊呼和推搡。
“死人了!打死人了!”
人群惊恐地四散,又因过于拥挤而相互冲撞跌倒,哭喊叫骂声响成一片。贤女心下一凛,一手拉住身边的贞女,一手去够前面的守女,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但人潮汹涌,身不由己。“怎么又出事了,我再也不要上庙了。上一次、来点任务,上一次、来点任务。”她心想。
混乱中,贤女似乎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边缘一闪而过,像是伏孝女。可她记得孝女今早说要去铺子里对账,并未一同出来逛庙会。
待人群稍定,前方空地已空出一块,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倒在地上,额头一个血窟窿,双眼圆睁,已然气绝。他身边落着一个沾血的黄铜镇纸。
很快,差役闻讯赶来,驱散围观人群,封锁现场。贤女姐妹三人也被隔在外围。只听里面差役查验后惊呼:“是东街粮行的马掌柜!”
马掌柜?贤女略有印象。此人名声不佳,惯会囤积居奇,上次粮价飞涨便有他的“功劳”,与贾副使似乎也走得颇近。没想到竟死在这里。
“凶器是这镇纸,看花纹,像是文房铺子里卖的普通货色。”
“刚才谁在附近?可有人看见?”
差役盘问着惊魂未定的摊贩和游人。几个声音哆哆嗦嗦地响起:
“好、好像看见个穿杏色衫子的姑娘……在、在马掌柜倒下去前,就在那块儿……”
“对对,那姑娘个子挺高,好像还跟马掌柜说了两句话。”
“模样没看清,人太多了,就记得衫子颜色……”
杏色衫子?心中一惊。伏家姐妹今日出门,贞女穿的是藕荷色,守女是鹅黄,自己是月白。杏色……二姐伏孝女,今早出门时,穿的似乎正是那件半新的杏色褙子!
她立刻环顾四周,不见孝女人影。强压下心头不安,拉着贞女和守女,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家。”
回府路上,贤女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守女还在咋舌议论那马掌柜死状,贞女则忧心忡忡:“光天化日…但愿早日抓到真凶。”
回到伏宅,却见伏孝女已经回来了,正坐在自己房里,对着镜子,脸色有些苍白,手里攥着块湿帕子,似在擦手。她身上,正是那件杏色褙子,下摆处,似乎沾了几点深色的污渍,像泥,又像……
“二姐?”贤女唤了一声。
伏孝女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四妹妹,你们回来了?庙会热闹吗?”
“出了命案,死了东街粮行的马掌柜。”贤女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听说,有个穿杏色衫子的姑娘,在案发时就在左近。”
伏孝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是、是吗?那可真是吓人。我今早去铺子,路上也觉得人多,就早早回来了。”她语气有些不自然的急促。
贤女目光落在她下摆的污渍上:“二姐,你衣裳下摆沾了什么?”
伏孝女低头一看,慌忙用手去遮:“没、没什么,回来时不小心蹭到了墙边的青苔。”她站起身,“逛了半晌,我也乏了,想歇歇。”说着,竟不等贤女再问,匆匆转身进了内室。
贤女站在原处,眉头紧锁。二姐的反应太反常。那污渍,绝不像是青苔。她想起混乱中瞥见的那个身影,又联想到马掌柜与贾副使的关系,还有二姐近来常在外走动、与各方接触……
“不会又来活了吧?”贤女一屁股坐在地上,“这儿的庙简直克我……”随后气晕了过去。
马掌柜暴毙庙会的消息,当日下午便传遍了全城。同时传开的,还有对穿杏色衫子女子的搜捕风声。知府衙门接了这桩当街命案,压力不小,差役四出查访。
傍晚时分,一队差役敲响了伏宅的大门。
为首的班头态度还算客气,但眼神锐利:“奉府尊之命,查问庙会命案相关人等。贵府上,今日可有女眷出门?穿了杏色衣裳的?”
白琴珺心中一惊,忙道:“差爷,我家几个姑娘今日是去了庙会,但穿的都是藕荷、鹅黄、月白,并无杏色。许是旁人看错了?”
那班头却不置可否,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伏家姐妹,在低着头的伏孝女身上停留一瞬:“可否请几位小姐,将今日所穿衣裳取来一观?也好澄清误会。”
这是要验看衣物了。贞女、守女、贤女都坦然应下,回房去取。伏孝女却站在原地一直打颤。
贤女心中暗叹,知道躲不过了。她正要开口,伏孝女却忽然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不必取了。我……我今日是穿了杏色衣裳。也确实去过庙会附近。”
“二姐!”守女失声惊呼。贞女也捂住了嘴。
那班头眼神一厉:“哦?伏二小姐,烦请详细说说,今日行程,以及在庙会附近所见。”
伏孝女吸了口气,缓缓道:“我今早确去了铺子,但对完账后,想起重阳节,便想去庙会买些香囊回来给祖母和婶娘。走到城隍庙街口时,人已很多,我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忽然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回头也没看清是谁。觉得有些扫兴,便没进庙会,直接回家了。至于马掌柜……我根本不知道他也在那里,更没见过他。”
班头盯着她:“你说被人撞了,可有人证?回家途中,又可有人见过你?”
伏孝女摇头:“当时人杂,没注意。回家路上……也没特意留意。”
“那你这衣裳下摆的污渍,又是何物?”班头眼尖,早已注意到那几点深色。
“是不小心蹭到的泥污。”
他不再问话,只对身后差役使了个眼色。片刻后,去取衣裳的差役回来,不仅带来了贤女三人的衣物,还在伏孝女房中的一个铜盆里,发现了一块揉成一团,带着湿润暗红痕迹的布巾,以及那件杏色褙子——下摆处,除了泥污,还有几点已呈褐色的斑点。
更有一名差役从伏孝女梳妆台的一个小抽屉夹层里,摸出了一支金镶玉的簪子,样式精巧,却并非伏家女眷常戴的款式。
“这布巾上的,可是血迹?”班头拿起布巾,凑近细看,又拿起那簪子,“这簪子,又从何而来?”
伏孝女看着那布巾和簪子,连连后退,嘴唇哆嗦着:“不……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我从未见过这簪子!这布巾……我、我只是洗手用了,哪来的血……我不知道!”
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看在差役眼中像是心虚抵赖。
“伏二小姐,”班头语气冷了下来,“马掌柜致命伤在额头,系重物猛击所致。凶器乃一黄铜镇纸,包裹镇纸的,是一块与你这布巾质地相似的细棉布。这支簪子,经初步辨认,与马掌柜近日新得、常佩戴的一支极为相似。且有多人指证,案发时有一杏色衣衫女子在场。如今在你房中搜出疑似血污布巾、来历不明簪子,你对此又无法做出合理解释……”
“恐怕要烦请二小姐随我们回衙门,仔细说个清楚了。”
“不!不是我!我没有杀人!”伏孝女终于崩溃,尖声叫道,眼泪涌了出来,“我真的没有!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会在我房里!我是被人陷害的!”
“二姐!”守女急得想冲过去,被白琴珺死死拉住。贞女泪流满面,却不知该如何是好。贤女认为眼前这一切,证据指向如此明显,简直就是为二姐量身打造的囚笼。
是谁?贾副使?还是与马掌柜有仇的其他人?为何要陷害二姐?
“差爷,此事必有蹊跷!”白蓉江闻讯匆匆赶来,挡在伏孝女身前,“我伏家二姐向来温婉守法,岂会无故杀人?这些所谓证据,来得太过巧合,怕是有人蓄意栽赃!还请差爷明察,勿要冤枉好人!”
班头皱眉:“是否冤枉,衙门自会审理。眼下人证物证俱在,伏二小姐有重大嫌疑,必须带回衙门问话。若果真清白,府尊大人自会还她公道。带走!”
差役上前,便要拿人。
伏孝女面无人色,看着围过来的家人,目光最后落在贤女脸上,满是绝望与哀求。
贤女心如刀绞,却知道此时硬抗无益,只会让事情更糟。她上前一步,握住伏孝女冰凉颤抖的手,低声道:“二姐,别怕。清者自清,你先跟他们去。家里,一定会想办法。”
她又转向那班头,塞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语气恳切:“差爷,我二姐身子弱,又是女子,还请路上和衙门里,多多照应。我们伏家,必定全力配合衙门查案。”
班头掂了掂荷包,脸色稍缓:“伏四小姐放心,只要伏二小姐配合,衙门不会无故用刑。但案子重大,恐怕要委屈二小姐在牢里暂住些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