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贤女瞥了一眼棋局,黑子形势确实有些被动,但并非没有机会,只是好几处可冒险搏杀的地方都选择了稳妥防守。
“师父说得是。”贤女忽然开口,“我二姐性子稳,棋风也稳。不过,稳有稳的好,至少不会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宵秀看向贤女,眼里泛起一丝兴味:“这位女施主见解独到。却不知,若一味求稳,错失良机,是否也算一种输?”
“那要看求的是什么。”贤女迎上他的目光,“若求的是不输,那稳是对的。若求的是赢,自然要搏。目标不同,策略自然不同。”
“糊涂有糊涂的福气,明白有明白的累处。都是个人选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不快,却隐隐有种针锋相对的机锋感。伏孝女在一旁听着,心中讶异。四妹妹平日话不多,没想到与宵秀说起话来,竟能如此契合?
伏守女听得半懂不懂,注意力很快被宵秀眉间那点鲜红的戒疤吸引。她今日恰好带了一盒新淘弄来的胭脂膏子,颜色正红,忽然就起了顽皮心思。
她悄悄挪到伏贞女身后,用指尖蘸了一点胭脂,趁伏贞女不注意,飞快地在她额间点了一下。
“哎呀!”伏贞女感觉额头一凉,抬手去摸,指尖染上一点红,茫然地看着伏守女,“三妹,你做什么?”
伏守女咯咯直笑:“大姐,你额间点个红痣,好像菩萨座前的玉女!”
伏贞女瞥见一旁石桌上有一小钵清水,便也蘸了水,作势要去点伏守女。伏守女笑着躲开,绕到贤女身后。
贤女正与宵秀说话,没防备,被伏守女从后面一把抱住。伏守女玩闹心起,指尖还残留着一点胭脂红,就往贤女脸上抹去:“四妹妹也来一点!”
贤女下意识偏头躲闪,那带着嫣红胭脂的指尖便蹭过了她的脖颈侧边,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三姐!”贤女无奈,挣脱开来。
伏守女见得了手,哈哈笑着跑开。伏贞女也忍不住抿嘴笑。一时间,清幽的藏经阁前,充满了少女们轻快的嬉笑声。
宵秀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嬉闹的一幕。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贤女颈侧那抹红痕,微微合眼,随即说道:
“佛门清净地,女施主们还请稍敛声息。”他合十道,语气却并不严厉。
伏孝女这才想起场合,忙止住妹妹们:“好了好了,别闹了。”又对宵秀道,“师父勿怪,妹妹们顽皮。”
“无妨。生机勃勃,亦是佳景。”他顿了顿,看向贤女颈侧,“施主衣领处似乎沾染了尘色。”
贤女抬手摸了摸颈侧,指尖触到一点微黏,知道是胭脂,便道:“多谢师父提醒。”她用帕子擦了擦,那红痕淡了些,却未完全擦净。
宵秀不再多看,转身对伏孝女道:“今日棋局,便到此吧。女施主若有暇,可明日再来续完。”
伏孝女点头。
三人告辞离开。走出很远,伏守女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二姐,那个宵秀师父长得可真……啧,我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难怪你总来!”
“胡说。我是来静心抄经的。”
“抄经需要下棋吗?”伏守女挤眉弄眼。“身边有这样俊俏的美人怎么静心?”
伏贞女温柔道:“二姐自有分寸。不过那位师父确实气度不凡。”
“是啊,虽然说是男子,但我觉得像是天上的仙女。”守女说。
贤女则若有所思。这个宵秀看似温和有礼,实则言语机锋锐利,与她对答时隐隐有种遇到同类的感觉。
不怎么正经的和尚。
回府后,伏孝女被白琴珺叫去问铺子里新到的绸缎花色,守女和贞女也各自回房。贤女独自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又抚过颈侧。
那抹红痕用水怕是难洗净了。
她并不在意,倒是想起了宵秀最后那句“沾染尘色”。他分明看见了,却用尘色二字轻描淡写带过。
几日后,黄淑文的信到了。信比以往厚了许多。贤女拆开,前面几页是惯常的问候与京中趣闻,语气轻松。但翻到后面,字迹变得凝练,内容也沉重起来。
“姐姐近日甚为忙碌,王爷亦常深夜方归。听闻北地今夏大旱,赤地千里,流民渐起。朝中为赈灾款项及人选争论不休,余大人旧部门生多有阻挠。皇上近来龙体愈发欠安,时常罢朝。太子监国,然政令多受阻挠。姐姐让我提醒四妹妹,时局恐有变,早做准备。我在王府一切安好,王爷待我以礼,只是府中关系错综,需步步谨慎。淑文手书。”
贤女将信在烛火上点燃。
北地大旱,流民将起。朝堂争斗,皇上病重。这平静的日子,果然维持不了多久了。
陈谙让她早做准备,准备什么?粮食?药材?还是乱世求存之道?
她起身去了书房,找出本朝地理志,翻到北地各州府图。若真有大股流民南下,会走哪几条路?沿途哪些城池关隘可能被冲击?伏家所在的州城,虽不算最繁华,但也处于南北通衢,未必能完全避开。
正思索着,伏贞女轻轻敲门进来:“四妹,还没歇息?”
“大姐,有事?”
伏贞女坐下,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四妹妹,我想把咱们家那个善堂,再扩大些。”
“怎么说?”
“我近日教那些女孩子刺绣,发现她们中许多人家境极其艰难,父母兄弟或病或残,全靠她们一点微薄工钱度日。善堂如今只收孤寡和孤儿,我想能不能设个女工堂,收留些愿意学手艺的贫苦女子,管吃住,教她们刺绣或纺织,成品卖出后与她们分成。这样既能帮人,或许还能略有盈余,贴补善堂开销。”
贤女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大姐,你仔细想过章程吗?”
伏贞女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我想了几日,大概理了理。需要租个稍大的院子,请两位可靠的绣娘师傅,购置些织机绣架。初期投入不小,但若经营得当,绣品卖得好,应该能维持。即便不赚钱,能帮到人也是好的。”
贤女接过细看。计划虽还有些稚嫩,但条理清晰,考虑也算周到,可见大姐是用了心的。
“大姐你变了。”贤女微笑,“以前的你绝不会想到这些,更不敢去做。”
“是四妹你点醒了我。我未必只能依附他人而活。我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帮帮那些比我更不易的女子。祖母和婶娘那里,我会去说。白少爷也说,若需要帮忙,他可引荐可靠的货源和客商。”
“好。”贤女将纸还给她,“我支持你。需要银钱,我这里还有一些。”
姐妹俩又商议了些细节。贤女发现,大姐谈起这些事时眼神明亮,语气坚定,与从前那个总是垂泪自伤的模样判若两人。
也许一段无果的感情,真的能让人成长。
次日,伏贞女将计划禀明了佟兰州和白琴珺。佟兰州有些犹豫,白琴珺则直接道:“贞女,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抛头露面去做这些,怕惹闲话。”
伏贞女平静道:“婶娘,我不是要自己去经营。我会请可靠的管事和嬷嬷,我只需定期查看账目,指点绣品花样。况且,咱们家如今有义善之名,做此等善事,旁人只有称颂的份。”
白琴珺还想说什么,佟兰州却道:“罢了。贞女有这份善心,是好事。咱们伏家如今也不缺这点银子,你便试着去做吧。只是切记,谨慎为上,莫要让人欺了去。”
伏贞女大喜:“谢祖母!”
事情便定了下来。伏贞女开始忙碌起来,选址、雇人、采购材料,虽累却充实。白蓉江果然鼎力相助,介绍了一位本分老实的退役掌柜帮忙打理庶务,又牵线了几家绸缎庄和成衣铺,答应收购女工堂的绣品。
伏守女见状,也嚷着要帮忙,被伏贞女笑着打发去监督白蓉江找的匠人修缮院子了。
看着大姐三姐各自忙碌,伏孝女心中那份若有所失的感觉更清晰了。她又去了几次永宁寺,宵秀待她一如既往,讲经、下棋、品茶,偶尔毒舌地戳破她的心事。
这日,茶水沸腾。宵秀斟了一杯,推到她面前:“茶有千味,人生百态。有人求功名,有人求利禄,有人求心安,有人求情缘。并无高下之分,只有合适与否。”他看着她,“女施主不必急于寻找该求什么。不妨问问自己,此刻,什么让你觉得平静,什么让你觉得真实。”
伏孝女捧着温热的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视线:“在这里,与你说话时,我觉得很平静。”
宵秀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那便是了。能得片刻平静,亦是福分。”
“只是片刻吗?”伏孝女轻声问。
宵秀沉默良久,才道:“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能珍惜当下,已属不易。”
伏孝女心中微痛,不再追问。
离开时,宵秀送她到山门。
“孝女。”他忽然叫住她。
伏孝女回头。
“若他日世事动荡,此地或许也非净土。你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