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她不动声色,径直回家。
晚饭时佟兰州提起:“贞女,今日孙夫人又托人带了话,说孙家二少爷这次乡试中了秀才,名次还不错。孙夫人的意思是想再见见你。”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伏贞女放下筷子,声音轻柔却坚定:“祖母,孙家的亲事,我真的不考虑。请您替我回了孙夫人吧,莫要耽误了人家。”
白琴珺忍不住道:“贞女,孙家二少爷如今有了功名,前途大好。你……”
“婶娘,”伏贞女抬眼,目光清澈,“功名是好事,但与我是否愿意嫁他,并无关系。我不喜欢他,便是不喜欢。不能因为他中了秀才,就突然喜欢了。”
桌上几人都是一愣。
贤女看着大姐,心中欣慰。大姐是真的成长了,不再是那个遇事只会低头垂泪的怯懦女子。
“即便终身不嫁,我也可以帮着打理家业,做些绣活,教导弟妹子侄。一样能活得有意义。”
伏守女忍不住拍手:“大姐说得好!”
白琴珺瞪了她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
饭后,贤女被伏孝女叫到房里。
“四妹妹,今日我去永宁寺,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和尚。”她犹豫着,将今日之事说了。
贤女不知是什么时候,姐妹之间的关系竟有所缓和。记得刚来到这里的时候,眼前人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让自己驾鹤西游。
“那和尚长什么模样?”
伏孝女描述了一番,重点强调了那僧人妖异惊人的容貌。
这样的和尚,她在黄府似乎听陈谙提起过一嘴,容貌极盛,连京中贵女都曾慕名而来,只为见其一面。
“二姐,那和尚没为难你吧?”贤女关切道。
“没有。”伏孝女摇头,从枕边拿出那本清静经,“他还送了这本经书给我。说让我保持清醒,莫要自误。”
“听得我想见一见这和尚。”贤女将经书还给她,“二姐日后若再去寺里,小心些。”
“四妹妹,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与他素不相识。”
贤女想了想:“或许,真如他所说,不愿你被情绪所困,做出糊涂事。出家人讲因果,往后自会有眉目的。”
水宁寺。宵秀正就着烛火,翻阅一卷佛经。
一个小和尚轻轻敲门进来:“师傅,方丈请您过去。”
宵秀头也不抬:“何事?”
“好像是京中来了人,想见您。”
宵秀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告诉方丈,我稍后便去。”
明尘放下经卷走到窗前。夜色中,山下的州城灯火点点,隐约可见伏宅所在的方位。
二小姐看似温婉端庄,实则心有丘壑。能在他那般逼迫下,迅速冷静下来,专注抄经,心性之稳。
伏守女近来有些烦恼。白蓉江对她越来越好,三天两头往伏家送东西——时新的料子,精巧的摆件,可口的点心,甚至有一次,送来了一盆名贵的素心兰,说是给她解闷。
伏家上下都看出了白少爷的心思。白琴珺乐见其成,佟兰州也默许。可伏守女却不知所措。
她喜欢白蓉江吗?好像是喜欢的。跟他斗嘴挺有趣,看他被自己噎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更开心。
这日,白蓉江又来了,说是瓷窑新出了一批瓷器,请她去品鉴。
伏守女本想拒绝,但看到白蓉江那双期待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吧,就去看看。”
瓷窑里,白蓉江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新出的瓷器。伏守女听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他专注的侧脸。
平心而论,白蓉江长得不差,清秀俊朗,尤其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一股子少年气。而且他有本事,白家的瓷器生意在他手里越做越好,对匠人也厚道。
“三小姐,你看这个。”白蓉江拿起一只小盏,递到她面前,“釉面开片如冰裂,每只的纹路都独一无二。”
伏守女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是一顿。
“是挺特别的。”她慌忙移开视线。
白蓉江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心中一动,轻声道:“我……”
“我该回去了!”伏守女忽然打断他,放下小盏,“祖母让我早些回去。”
白蓉江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笑道:“好,我送你。”
回程马车上,两人都有些沉默。临下车时,白蓉江忽然叫住她:“守女,下月初八,是我生辰。家里办了宴,你能来吗?”
伏守女看着他眼中的期待,轻轻点了点头。
白蓉江眼睛一亮:“那说定了!”“你一定要来哦!”
几日后,伏孝女决定再去一趟永宁寺。理由嘛,说是为堂叔祈福还愿,实则她自己也不甚清楚。
这次她没让守女跟着,独自乘车前往。
寺里清幽。犹豫片刻,还是往后山藏经阁走去。
刚走到那片竹林外,便听见里面传来清越的诵经声。是宵秀。
她驻足听了片刻,那声音柔美。
诵经声停,宵秀的声音传来:“女施主既已来了,何不进来?”
宵秀面前摊着一卷经书。见她进来,抬眼:“女施主今日来,又是心有嗔念?”
伏孝女深吸一口气:“今日是来谢师父赠经。那本清静经,我看了,受益良多。”
宵秀挑眉,“那女施主心境如何?”
“平静的很。”
“是吗?”宵秀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本就个子高的伏孝女都需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如此近的距离,他那张脸冲击力更强,伏孝女甚至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
“可女施主眼中,仍有困惑。为何事所困?”
伏孝女下意识想否认,但在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竟说不出谎话。
“我不知。”她低声道,“只是觉得,心中有些事,想不明白。”
“何事?”
“比如人该如何自处?若周遭污浊,是该随波逐流,还是该独善其身?若心有不甘,是该隐忍不发,还是该奋起抗争?”伏孝女将这些日子心中所思,一股脑问了出来。这些困惑,她无人可说,却莫名觉得,眼前这个奇怪的和尚,或许能懂。
宵秀转身,望向竹林深处:“佛说,随缘不变,不变随缘。外境污浊,便修己心,使心如明镜,不染尘埃。心有不甘,便寻其根源——是为人不公?是为己不平?若为人不公,力所能及则助之,力所不及则勿强求。若为己不平……”
他回头看她,“那便问问自己,这不平从何而来?是欲求不满,还是心中有愧?”
伏孝女怔怔听着。
“你最大的问题,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困惑源于行动不足。若真想明白,便去经历,去选择,去承担后果。在行动中,答案自会浮现。”
这话如醍醐灌顶。
是啊,她一直想,一直权衡,却从未真正去做什么。大姐敢拒绝孙家,三妹敢与白少爷往来,四妹妹更是敢暗中协助陈小姐查案。唯有她,永远在观望,在权衡,在困惑。
“多谢师父指点。”她深深一揖。
宵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今日既然来了,可愿再抄一卷经?讲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或许对女施主有益。”
又是抄经。
但这次,伏孝女心甘情愿:“好。”
伏孝女端坐案前,认真抄写。宵秀则在一旁整理经卷,偶尔指点她某个字的写法,或解释一句经文的含义。
伏孝女发现,这个和尚不仅容貌惊人,学识也渊博得可怕。佛经典籍,诸子百家,甚至市井传闻,他似乎都了然于胸。
“师父为何出家?”抄经间隙,她忍不住问。
宵秀手一顿,随即继续整理经卷:“缘起则聚,缘灭则散。如今正是命中本该经过的。”
这话等于没说。伏孝女识趣地不再问。
伏孝女告辞时,宵秀又赠她一本手抄的佛经:“女施主颇有慧根,此经或可一观。”
他不再多说,合十:“慢走。”
贤女收到陈谙密信时,正在查看善堂新送来的账目。
信是通过黄淑文转交的,只有寥寥数字:“余已动,小心。证据将送至伏家,务必藏好。阅后即焚。”
贤女心中一凛,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
余首辅果然开始反击了。
她立刻去找佟兰州和白琴珺,只说近日可能还有风波,让家中上下小心门户,陌生人来访一律不见。
当夜,果然有动静。
三更时分,伏宅后墙翻进几个黑衣人,直奔贤女所住院落。然而他们刚落地,就被另一批早已埋伏的人制住——是白蓉江安排的人手,还有两个身手矫健的灰衣人,看招式,竟像是寺庙武僧的套路。
打斗声惊动了伏家上下。等众人赶到时,黑衣人已被捆成麻花,那两个灰衣人则不见踪影。
“是余首辅的人。”白蓉江检查了黑衣人身上的标记,脸色凝重,“他们想抓四小姐,逼问陈小姐的下落和证据。”
佟兰舟气得浑身发抖:“简直无法无天!”
贤女却冷静道:“白少爷,这些人不能留在这里。得想法子送到该送的地方。”
白蓉江点头:“我知道。知府大人与家父有旧,我这就带人过去。”
他连夜将黑衣人押往知府衙门。知府本不想掺和这趟浑水,但白蓉江亮出了陈家的信物,又暗示此事牵扯京中贵人,知府这才咬牙接下,表示会严加看管,并上报朝廷。
次日果然有衙役送来一个密封的铁盒,说是陈公子托送。贤女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正是余庆案的全部关键证据副本——账本、密信、供状,一应俱全。
她将铁盒藏进了祠堂的暗格,那里除了历代祖宗牌位,还有伏家一些重要文书,等闲不会有人去动。
做完这些,她去了黄府。
黄淑文神色忧虑:“姐姐来信说,余首辅在朝中施压,要求将余庆案发回重审,理由是证据不足、程序有误。皇上有些动摇。”
贤女皱眉:“陈姐姐怎么说?”
“姐姐说,关键是要让皇上看到余庆案的严重性,以及余首辅包庇的意图。她让我想办法,将部分证据泄露出去,引起清议。”
“如何泄露?”
“通过茶楼说书,街头流言,甚至可以印些匿名揭帖。”
“我做。”贤女毫不犹豫,“陈姐姐在京中奔走,我们在地方也不能干等。白少爷那边,我去说,他有人脉。”
两人商议了细节。贤女离开时,黄淑文送她到门口,忽然道:“四妹妹,我可能很快要入京了。”
贤女一愣:“听陈姐姐说了,但未曾想这么快。”
“王爷生辰在即,宫中传话,让我提前入京熟悉礼仪。”“这一去,恐怕要很久才能回来了。”
贤女握住她的手:“无论去哪里,我们永远是朋友。书信常通。”
黄淑文眼圈微红:“嗯。”
回伏宅的路上,贤女心情沉重。淑文要入京,陈谙在京中艰难周旋,余首辅步步紧逼。
白蓉江生辰宴那日,伏守女精心打扮了一番。戴上了白蓉江送的那对耳坠,发间簪了朵新鲜的茉莉,清新娇俏。
宴席设在白家别院,来了不少宾客。伏守女作为伏家代表,由伏孝女陪着前来。
白蓉江见了她,眼睛一亮,迎上前来:“守女,你来了。”又向伏孝女行礼,“二小姐。”
伏孝女识趣地走到一旁,与其他女眷说话。
宴席热闹,白蓉江作为寿星,被灌了不少酒,但眼神始终追随着伏守女。宴至半酣,他寻了个机会,将伏守女引到后院荷花池边。
月色如水,荷香阵阵。
“守女,我有话想对你说。”
伏守女心跳如鼓:“什么话?”
白蓉江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雕成并蒂莲的样式:“这个是我娘留下的。她说,要留给未来的儿媳。”
伏守女脸腾地红了:“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白蓉江看着她,眼神认真,“守女,我心悦你。从第一次见面,你气鼓鼓地跟我吵架时,我就觉得,这姑娘真有意思。后来接触多了,我发现你善良、直率、有脾气但也有分寸。然后……然后、人长得还漂亮……”
他有些紧张:“我想娶你为妻。你愿意吗?”
她跟他在一起很开心,很自在。看他认真做事的样子会心动,看他为自己紧张的样子会欢喜。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白蓉江狂喜,小心地将玉佩系在她腰间:“那说定了!我明日就请媒人去府上提亲!”
两人在月下站了许久,直到伏孝女来寻,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几日后,白家果然请了媒人上门提亲。佟兰州和白琴珺早有准备,爽快应下,只等白家正式下聘。
伏守女的婚事定了,伏家上下喜气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