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教室的灯在晚上九点十七分突然灭了。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熄灭,而是干脆利落的“啪”一声,整栋教学楼陷入一片漆黑。断电来得毫无征兆,走廊里立刻炸开了锅,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尖叫,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肖战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痕迹。
高三的晚自习漫长得像一场酷刑,停电倒成了所有人翘首以盼的意外。他微微侧过头,透过窗户看见操场上月光白茫茫一片,把跑道边的梧桐树照得像镀了层银。
隔壁桌已经有人在摸黑收拾书包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里夹杂着压低的笑声。走廊上闪过几道手电筒的光,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引起更大的骚动。
肖战没有动。
他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指还搭在笔杆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其实什么都看不清,但他习惯了在这个角度发呆。三年来,每次晚自习累了,他都会往这边看一眼。不是因为风景有多好,是因为从这个方向望出去,可以看见操场的东边。
那里是篮球场。
“停电了还不走?”
声音从右边传过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意。王一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整个人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肖战这才转过头,朝他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看不清表情,但他想得出来王一博现在的样子——应该是微微低着头,眼睛半阖着,嘴唇没什么弧度,看起来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但要是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眼睛其实在很认真地注视着什么。
肖战垂下眼,把笔帽盖好,放进笔袋里。“等会儿,我再坐坐。”
“坐什么坐,走了。”王一博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理所当然。他已经把肖战桌上的笔袋捞了过去,手指勾着拉链头,熟练地拉开,确认有没有漏东西进去。
这是王一博的习惯。从小学开始,每次放学他都会帮肖战收书包。起初是因为肖战总是丢三落四,不是忘了带作业本就是把水杯落在教室里。后来肖战改掉了这个毛病,王一博却没改掉这个习惯。
就好像有些事做久了,就成了身体记忆。
肖战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没再坚持,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接过王一博递来的书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没多少人了,只有零星的几个学生还站在楼梯口等同伴。
楼梯间没有应急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脚下的台阶。肖战走得很慢,倒不是因为看不清路,是他向来不喜欢走得太快。王一博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他的步伐比肖战大,但每隔几秒就会不自觉地慢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
这大概也是一种习惯。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有个人急匆匆地从楼下冲上来,差点撞到肖战。王一博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挡了一下,手掌虚虚地护在肖战身前,等那个人过去后才收回来。
动作很快,快得肖战都没来得及反应。
“看着点路。”王一博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肖战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出了教学楼,月光就显得明亮多了。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圈,不知是哪个班的体育生还在加练。教学楼后面那排玉兰花开得正好,晚风把香气送过来,甜丝丝的,混着初夏夜晚特有的那种草木气息。
学校门口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肖战和王一博并排走着,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手臂摆动的时候不会碰到对方。
“你家今天有人吗?”王一博忽然问了一句。
肖战想了想,“应该没有,我妈说她今天值夜班。”
“那去我家吃饭。”
“我又不饿。”
“你晚自习什么都没吃。”王一博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少年人特有的薄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他的鼻梁很高,眉眼很深,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凶,但其实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只是不太爱说话而已。
肖战被他看得有一瞬间的心虚。晚自习前他确实没去食堂,因为下午那场模拟考考砸了,心里堵得慌,连带着胃口也没了。但他没想到王一博会注意到这个。
“我真不饿。”肖战的声音低下去。
王一博没理他,直接拐进了旁边小区的大门。这小区他们从小住到大,每一条路每一棵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两家住同一栋楼,王一博家在五楼,肖战家在六楼,厨房对厨房,阳台对阳台,半夜要是打开窗户喊一声,彼此都能听见。
肖战跟在他后面上了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王一博重重地跺了跺脚,灯重新亮起来。他在前面走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校服被晚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王一博的妈妈开了门,看见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战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吃了没?”
“阿姨好。”肖战乖乖地喊了一声。
“还没吃呢。”王一博替他说了,换了鞋就往厨房走,打开冰箱翻了翻,拿出两盒牛奶和之前剩的半块蛋糕。
肖战站在玄关,看着他忙活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坐啊。”王一博把东西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他把蛋糕从盒子里取出来,切成均匀的两块,一块推到肖战面前,一块留给自己。
肖战坐下来,用叉子戳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是巧克力味的,有点甜,甜得他鼻子微微发酸。
他其实不是不饿。
他只是不太习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东西。但他也明白,如果不吃,王一博会一直记着这件事,说不定明天早上还会问一遍“你今天吃了吗”。王一博这个人,对别人的事总是记不太清,可偏偏对他的一切都记得格外牢固。
比如他初三那年在操场上崴了脚,王一博背着他去了医务室,从此之后每次路过那个地方,都会拉着他绕开。
比如他高二有一次模考考了全班第三十名,那天下着雨他没带伞,王一博淋着雨跑去校门口买了一碗麻辣烫回来,放在他桌上,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比如他知道他怕打雷,每年夏天雷雨夜,手机都会准时亮起来,屏幕上只有两个字:“别怕。”
肖战有时候会想,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可以好到什么程度。他想了很久,得出的结论是,大概就是王一博对他这个程度。
但他不敢确定的是,这种好意味着什么。
或许只是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习惯了彼此的存在。或许只是王一博天性就是这样的人,对亲近的人总是格外照顾。又或许,这种好本身就是答案,只是他不敢去读懂。
“模拟考没考好?”王一博忽然问。
肖战的手一顿。
“你怎么知道?”
“你下午第三节课一直在转笔。”王一博喝了口牛奶,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你每次考砸了都转笔,从初一开始就这样。”
肖战怔怔地看着他。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
“物理?”王一博又问。
“……嗯。”
“多少分?”
肖战没吭声。
王一博也没追问,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把蛋糕往肖战那边又推了推。“吃吧,吃完我帮你看错题。”
肖战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想说“我自己可以”,但看着王一博那张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所有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低下头,用力地咽下嘴里的蛋糕,眼眶有点涩,但他忍住了。
王一博家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楼下的路灯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像画上去的条纹。
吃完东西,王一博去自己房间拿了物理卷子出来。他的房间和肖战的房间格局一模一样,只是窗台上多了几双球鞋,书架上的书也比肖战的少很多,除了几本教材和教辅,就是几本摩托车杂志。
肖战坐在餐桌前,把物理卷子摊开,错题用红笔标出来的地方触目惊心。最后一道大题他直接交了白卷,不是不会做,是时间不够,前面的选择题纠结太久,等做到最后的时候只剩五分钟了。
王一博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肖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很干净的皂香,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
“这道题。”王一博指着倒数第二道大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你思路对了,但第二步用错公式了,应该用动能定理不是机械能守恒。”
肖战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认真起来的王一博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懒懒的,像一只不爱理人的猫,眼睛半睁半闭,说话也是能省则省。但讲题的时候,他的眉眼会微微皱起来,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清楚,不会因为你没听懂就不耐烦,也不会因为你基础差就敷衍过去。
“这里懂了吗?”王一博抬起头,正对上肖战的目光。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肖战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脸。他飞快地移开视线,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
“懂了。”他说。
王一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继续往下讲。
肖战觉得自己大概是生病了。
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就是心脏有时候会忽然跳得很快,尤其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时刻。比如王一博帮他捡掉在地上的橡皮的时候,比如王一博打球赢了比赛朝他看过来的时候,比如现在,王一博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而他坐在旁边偷偷看他的时候。
这种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肖战认真回想了一下,大概是初二那年。学校组织春游,大巴上他晕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把校服外套搭在他身上,还把车窗开了一条缝让风透进来。他睁开眼睛,看见王一博坐在他旁边,耳朵里塞着耳机,眼睛看着窗外,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搭在他身上的那件校服还带着体温。
就是从那天起,他开始觉得王一博和别人不太一样。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只是他那天才终于意识到。
“肖战。”
王一博喊他名字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像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还没改掉。肖战觉得自己的名字被别人叫出来总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但从王一博嘴里说出来,就好像这两个字天生就该是这个读音。
“嗯?”
“你在想什么?这道题讲第三遍了。”
肖战回过神,低头一看,果然,王一博在草稿纸上已经把同一道题写了三遍,每一遍都写得比上一遍更详细,甚至把公式的推导过程都写了出来。
“对不起。”肖战有些愧疚,“我走神了。”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朵云飘过去。
“累了就回去睡。”他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开始写,“不差这一会儿。”
肖战安静下来,认真看着王一博写字。他写字很好看,横平竖直,不潦草也不刻意,和他人一样,干净利落。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停电的夜晚,安静的客厅,窗外的月光,旁边坐着的人认真地在纸上写着什么。这样的时刻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很慢很慢,慢到一颗心可以悄悄地跳很久,都不会被发现。
王一博讲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把笔帽扣上,伸了个懒腰,肩膀的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肖战在旁边把卷子收好,两个人一起把餐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肖战洗完手回来,看见王一博正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手里拿着他的书包。
“明天早上几点?”
“六点半。”
“那六点二十楼下等你。”
肖战愣了一下。从小区到学校走路只要十分钟,六点半出发都绰绰有余,为什么要六点二十?
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王一博面无表情地说:“我想吃校门口那家煎饼果子。”
肖战张了张嘴,想说“那你可以自己去买啊”,但对上王一博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哦,好。”
他接过书包,走到门口换鞋。王一博站在身后,忽然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别想太多,下次考好就行了。”
肖战低着头系鞋带,没抬头,怕自己一抬头就会暴露什么。
“知道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出了门,上了半层楼梯,他听见身后五楼的门关上了。声控灯灭了又亮,他站在黑暗里,背靠着墙壁,把书包抱在怀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下,两下,三下。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他很确定,这种心跳加速的症状,不是病。
是别的什么。是他藏在日记本最后一页从来没敢写出来的那几个字,是他每次看向王一博又飞快移开视线的那几秒钟,是他把王一博买给他的那碗麻辣烫的碗洗干净放在书架上留了三年的蠢事。
是他反复确认过一百遍的事实。
王一博对他很好。
但那种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的那种好,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赌。
他怕一问出口,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保不住。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竹马和竹马之间,一旦有一个人先越了界,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他不想不一样。他宁可永远做那个在停电的夜晚安静坐在旁边的人,宁可永远假装看不懂那些好里面藏着什么,也不愿意冒险失去王一博。
哪怕失去的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
肖战回到家,打开灯,客厅里空荡荡的。他妈妈在客厅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战战,冰箱里有菜,自己热一下吃,妈妈明天早上回来。”
他把纸条收好,洗了澡,躺到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王一博发来的消息。
“物理错题记得整理到错题本上。”
肖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枕头上洗衣液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和王一博身上的好像是一样的。
不对,是同一个牌子的洗衣液。他们两家的洗衣液都是肖战妈妈一起去超市买的,当然是一样的。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肖战,你清醒一点。
但心跳还是很快。
窗外有风吹过,玉兰花的香气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飘进来。这个五月的夜晚,漫长又安静,像所有高中时代的夜晚一样,平凡得不会在任何人的记忆里留下痕迹。
但肖战知道,他会记住这一天。
不是因为停电,不是因为物理题,是因为他今天又确认了一件事——他还是像很久以前一样,偷偷地、小心地、不为人知地喜欢着王一博。
而且比以前更喜欢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晚安。”
这一次,肖战没有犹豫,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掉灯,黑暗里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隔壁楼的某个房间,也亮着一盏灯。肖战不知道的是,那盏灯下,王一博正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着什么。
他画的是一个笑脸。
简简单单的,嘴角弯弯的那种。
然后他关掉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窗外的风声。
晚安。
这两个字他说了很多年,久到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只记得有一年夏天雷雨夜,他半夜被雷声吵醒,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给楼上的人发消息。从那以后,这就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像是某种暗号。
像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懂的加密语言。
但他们都假装听不懂。
五月的风吹过这座城市,吹过学校操场边的那排梧桐树,吹过教学楼后面那排玉兰花,吹过两个少年之间的半米距离。风什么都知道,但风不会说。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明天还要早起去买煎饼果子。
明天,依然是一个不会说出口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