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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我的老师。当朝太傅,三朝元老。为人刚正,只是如今年事已高,在朝中说话的分量不如从前了。”

贤女将信还给她:“陈姐姐想通过季太傅把这事捅上去?”

“是。但老师人在京中,对地方上的事鞭长莫及。而且朝中如今……”

“那不如双管齐下。”贤女道,“一方面等京中的消息,另一方面,咱们在本地也做点什么。比如——想法子让那个李管事自己露出马脚。”

陈谙眼中一亮:“你有主意?”

“谈不上主意。但既然他贪,就给他贪的机会。只是要设个套,让他钻进来。”

两人低声商议起来。

晚膳后。贤女去了来到这里之后一直没有去过的屋子。伏家祠堂。

祠堂不大,供奉着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昏黄的烛光下,牌位静静立着。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最后停在大房那一列——父亲伏文渊,母亲苏婉。

烛火摇曳,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伏禾的过去。

那也是一个有祠堂的地方。山村的堂屋,有一张她几乎记不清面孔的男人的照片。母亲说,那是她亲生父亲。

“你爹是个短命的。”记忆里,母亲总是醉醺醺地,用那种怨恨的眼神看着她,“还没等你生出来,就被要债的打死了。留下我们娘俩,还有一屁股债。”

贤女现在清楚地知道,那个自己,从未在母亲那里得到过一丝温情。她的出生是个意外,是母亲年轻荒唐时留下的苦果。姥爷说过,母亲当年在外面跟人乱搞,怀了她。

“你姥爷心善。”邻居老奶奶曾偷偷告诉她,“你娘当时想打掉你,是你姥爷拼死拦着,说孩子无辜。后来你生下来,你娘看都不愿看。”

童年的记忆是破碎的:母亲深夜不归,姥爷经常和卖文具的婶婶说,我身边就这一个“孙女。”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母亲喝醉了摔东西。姥爷把她护在身后;母亲不止一次想把她送人,每次都是姥爷红着眼睛拦下来,说:“谁也别想把她带走!你妈临死之前就告诉你让你好好过日子,你怎么就是不听呢?难道你也要毁了这个孩子不成吗?”

最清晰的一次,她大概七八岁。母亲又输了钱,债主上门。家里能搬走的都被搬空了,母亲指着缩在角落里的她,对那群凶神恶煞的人说:“这个丫头,你们带走!她能干活!养大了也能生崽!”

姥爷把她死死抱在怀里:“要带就把我这把老骨头带走!孩子不行!”

“爸呀!你这是干什么?你也得可怜可怜我呀,我现在也没有钱了。”

那群人大概也觉得晦气,骂骂咧咧走了。那天晚上,姥爷抱着她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说:“禾禾,你不要看你妈把钱都拿走了,其实姥爷还有钱。姥爷的钱要给你读书用。姥姥姥爷都是爱你的。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过苦日子。”

“姥爷,我是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我爸爸妈妈是这个样子的?”“我想要正常的爸爸妈妈。”

“那姥爷就去菩萨面前求,求禾禾下辈子在家人的爱里长大。”

姥爷走后,母亲彻底没了约束。败光家产,挥霍无度,最后在噩梦中死去,留给她十万债务和一个空荡荡的家。

这就是伏禾的前半生。不被期待地出生,在厌恶和冷漠中长大,她学会了看淡一切,学会了不抱期望,学会了用最省力的方式活下去。因为没有人会为她兜底,她只能自己护着自己。

所以穿越成了伏贤女,面对这看似复杂实则简单的宅门生活,她只觉得轻松。至少这里的家人,虽然有小心思,有算计,但没有人真心想害她。至少这里的祖母,嘴上严厉,心里是疼孙女的。至少这里的姐姐们,性格各异,但彼此之间,终究有一份血脉亲情。

这已经比从前好太多了。

贤女的目光重新落回父母牌位上。伏文渊,苏婉。按照佟兰州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父亲体弱多病,但温文尔雅;母亲温柔贤惠,全心照顾。父亲病重时,母亲衣不解带守在床前。父亲走后,母亲伤心过度,不到半年也跟着去了。

“你爹娘感情深,是咱们家的一段佳话。”佟兰州曾这样感慨,“就是苦了你们姐妹,小小年纪没了爹娘。”

恩爱,深情,生死相随。

这是贤女——无论是前世伏禾还是今生伏贤女——从未体验过的父母之爱。她想象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但看着牌位上并排的名字,轻声说“爸,妈,我来晚了是吗?”

她取了香,点燃,恭敬地插入香炉,对着牌位拜了拜。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是伏贞女找来了。“四妹妹,你在这儿。”轻轻走进来,也取了香点上,“我来给爹娘上炷香。”

姐妹俩并肩站着,香烟袅袅。

“四妹妹,我把玉牌还回去了。”

贤女侧头看她:“想清楚了?”

“嗯。”伏贞女点头,眼圈有些红,但眼神坚定,“我想了很久。余公子或许是真的对我有些好感,但我们之间,差距太大了。他是首辅之子,将来要娶的定是门当户对的贵女。而我,只是伏家一个普通女儿。就算他现在一时兴起,将来呢?”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孙家那边母亲和祖母都觉得合适。孙家二少爷我虽未见过,但听说人品不错,家里也殷实。嫁过去,至少能安稳过日子。”

“大姐,你甘心吗?”

伏贞女苦笑:“有什么不甘心的?这世上,能嫁给自己喜欢、又喜欢自己的人,本就是奢望。大多女子,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相夫教子,安稳一生,已经很好了。”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余公子真心待你,不顾门第……”

“那便是痴人说梦了。”伏贞女打断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四妹妹,别说这种话了。我已经决定,听祖母和母亲的安排。”

她匆匆擦了泪,转身出了祠堂。

也好。清醒地认命,总比糊涂地沉沦强。